清晨的厨房里，油锅滋啦作响，葱花在热油中迅速蜷曲、爆香。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长柄勺，动作熟练地搅动锅里的面条，嘴里还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越剧调子。我坐在小凳上剥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背影依旧挺直，肩胛骨随着手臂摆动微微起伏，仿佛岁月只是悄悄染白了他的发，却未曾真正压弯他的脊梁。
“火太大了。”我提醒。
“不大点怎么出香味？”他头也不回，“你小时候就爱吃焦一点的葱油，现在反倒娇气了。”
我笑：“那是您把面炸糊了，我还得装作好吃。”
“胡说！”他佯怒，转头瞪我，“那天你一口气吃了两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话音未落，锅里的油突然溅起一星，正落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下意识缩手，却没扔掉勺子，反而先把火关小，才慢悠悠吹着手背。
我立刻起身：“烫着了吧？”
“没事。”他摆摆手，“老皮厚，不怕疼。”
可我还是翻出药膏，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那一小片红痕已经浮起，像夕阳落在雪地上的印记。我轻轻涂上药，指尖触到那些纵横交错的老年斑和凸起的血管，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
“你看你，”我低声说，“连炒个面都能伤着自己。”
“人活着哪有不受伤的。”他倒是一脸坦然，“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给你擦药。”
我没答，只把药盖拧紧，放回抽屉。
那天上午，我们照例去社区活动中心参加读书会。每周三的“银龄共读时光”是他雷打不动的日程之一。今天读的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主持人刚念完开头几段，他就举手要发言。
“我跟你们说啊，”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年轻时候我不懂这书好在哪，觉得一个瘫痪的人写这么多愁善感的东西，何必呢？可现在我懂了。有些路，非得你自己走到腿软，才能明白别人为什么坐在轮椅上看天。”
屋内安静下来，几位老人默默点头。
“其实病不可怕，孤独才可怕。”他继续说，“最怕的是你想说话，却发现没人愿意听；你想流泪，却还得强撑笑脸说‘我没事’。所以啊，我现在每天拍视频、录语音、写信，不是因为我多乐观，而是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将来回忆起我时，只记得一个沉默的背影。”
坐在后排的一位阿姨悄悄抹了眼角。
“张先生说得真好。”主持人声音微颤，“那您觉得……该怎么面对死亡？”
他笑了笑：“别把它当敌人，也别太崇拜它。它就是个老朋友，迟早要见的。你要做的，是在见面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做完，该爱的人爱够。”
回家路上，路过一家花店。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一束淡黄色的桂花枝看。
“想买？”我问。
“嗯。”他推门进去，“清明快到了，给她带点新鲜的。”
店主认出了他，惊喜道：“哎哟，是抖音上那位张老师吧？我妈妈每天都看您跳舞！”
他腼腆一笑：“跳得不好，图个乐呵。”
买完花出来，他小心翼翼抱着那束桂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走到小区门口时，一阵风掠过，几片花瓣飘落，有一片正好贴在他衣领上。我伸手替他拂去，他却按住我的手。
“留着吧。”他说，“让她多陪我一会儿。”
晚饭后，我打开电脑剪辑最近一期的旅行短片。这次去了绍兴，走了鲁迅故居、沈园、八字桥，他在乌篷船上戴着斗笠唱《唱支山歌给党听》，惹得游客纷纷拍照。我把那段做成片尾彩蛋，配上字幕：“六十八岁大爷首次水上KTV实录”。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标题太浮夸了吧？”
“流量密码。”我笑，“再说了，您唱得确实像在考KTV等级证书。”
他轻拍我肩膀：“等你老了，我也把你这些黑历史全剪成合集，题名《顶流是如何被亲爹毁掉的》。”
我大笑，他也跟着笑，笑声在客厅回荡，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
夜里十点多，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打来的。
“张先生家属吗？您父亲三个月前做的复查报告显示肿瘤标志物略有升高，我们一直联系不上本人，现在请您务必让他尽快来院复诊。”
我握着电话，指节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八一中文网】到浏览器书签。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小说！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