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十八,卯时扎喀关外的晨雾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裹着呛人的硝烟味,在锈迹斑斑的断戟与焦黑的残垣间缓慢翻滚,像一匹浸了血的破布。赵率教踩着棱角锋利、尚未褪尽灼温的炮壳碎片登上关楼,甲胄的缝隙里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昨夜塔拜的偷袭虽被拼死击退,却烧毁了三分之一储存在石窖里的番薯干,那些被熏得焦黑的块根还在散发着糊味;两门红夷炮的榆木炮架被炸裂,辅兵正用浸了冰水的粗麻布死死裹着滚烫的炮管,试图用低温逼退变形的铁棱。
“报!”斥候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甲胄的护心镜瘪了一块,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后金残部在野猪岭集结,塔拜的白旗骑兵正沿着山脊来回游弋,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晨雾,看架势像是在反复窥探粮道!”
赵率教扶着冰凉的垛口望向东方,那里的灌木丛在风里剧烈晃动,露出一闪而过的黑色盔缨。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被炮火烧得发黑的城砖,砖面的裂痕里还嵌着碎骨渣:“传我令,调五百藤牌兵沿粮道两侧的密林布暗哨,每三里设一处烽燧。告诉他们,见烟尘不许点火,等敌骑过了半数再燃——咱们不拦头,只断后路,让塔拜知道什么叫‘来得去不得’。”
关下的空地上,祖大寿正蹲在尸堆旁清点伤亡,他的战袍下摆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这仗打得窝囊。”他啐掉嘴里混着铁锈味的血沫,靴底碾过一具后金包衣的尸体,“塔拜那厮根本没敢恋战,烧了粮就跑,倒像是故意露个破绽,等着咱们追。”
赵率教扯下肩头沾着半片肺叶的披风,扔在地上:“他是想让咱们分兵护粮道。努尔哈赤的老狐狸性子,就等着咱们防线一松劲,好让岳托的红旗从侧后钻空子。传令下去,炮位一概不动,加派三百弓弩手守后寨,让他们远远看看,扎喀关的骨头有多硬,牙口不够好就别来啃。”
辰时,西安府翠花巷的王二柱,枯瘦如柴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掀开豁了口的陶制米缸,缸沿的裂缝里还卡着去年的糠皮。下一瞬,他“咚”地一声瘫坐在满是鸡粪的泥地上——缸底沉着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官银,锭面錾刻的“内库”二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边缘的牙印证明它曾被反复查验过真伪。
隔壁铁匠铺的张老三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王二柱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只见张老三正捧着一布袋饱满的白米,手抖得像筛糠,米粒从指缝漏出来,在积灰的灶台撒成一小片碎雪:“早上还空着呢……这米香,是新碾的!这是……这是陛下显灵了?”
巷子里的贫民全涌了出来,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光脚踩着冻裂的泥地,你看我家灶台上突然多出的腊肉干,我看你家墙根凭空冒出来的半袋盐巴,最后齐刷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跪下,磕得额头通红,嘴里的祷词混着哭腔,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
东厂派来的暗探躲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瞪大了三角眼看得目瞪口呆——他明明只负责勘察,连贫民的门槛都没踏进一步,这些银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暗探摸出怀里油布裹着的册子,在“王二柱”“张老三”的名字旁用力画了个红圈,笔尖戳透了纸页:“这些人得记下来,下次勘察优先报上去……说不定能沾点天恩,让小的也能挪个肥差。”
东厂掌刑千户李进忠捏着那本泛黄起皱的勘察册,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册上“翠花巷王二柱”“铁匠铺张老三”等名字旁,锦衣卫的探子用朱笔打了勾——这些是实打实的“赤贫户”,家徒四壁,符合赈济标准。但翻到最后一页,“西市刘屠户”五个字像颗硌眼的沙砾,在密密麻麻的贫户名单里刺眼得扎人:“刘屠户家有三亩水浇地,上个月还买了匹青骢马遛弯,怎么混进来的?当咱家是瞎的?”
身后的锦衣卫百户张迁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手指绞着腰间的牌子:“是……是卑职远房表舅,他说最近肉价跌,日子紧……”
“紧?”李进忠冷笑一声,将册子“啪”地甩在他脸上,纸页的棱边在张迁颧骨上划出红痕,“他那铺子日进斗金,紧得能买起马?回去告诉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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