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账目的公文,如同蘸饱了朱砂的判官笔,于十月廿二日午时,从行宫签发,由十六名身着明光铠、腰挎横刀的禁军快骑,分作四路,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秋日慵懒的午阳,踏过青石板街巷,踏过运河石桥,将那份措辞严谨却字字重若千钧的文书,精准投送至扬州府衙、漕运使衙门、漕帮总舵、商会公所,以及名单上那几家首当其冲的漕运大商户门前。文书上,那方殷红如血的“昭华公主之宝”储君印鉴,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仿佛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接文者心上。
“…为厘清漕运历年积弊,整顿运道,减损增利,昭示朝廷公允,安抚商民之心,兹奉储君昭华公主殿下谕令:定于十月廿五日起,由扬州府衙主持,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林锦棠协理,并邀地方耆老乡贤、清正士绅、漕帮宿老为咨议,共同核查扬州埠口主要漕运商户近年往来账目、损耗明细、税银缴纳…首查之户,定为‘云霞庄’钱氏。相关商户、吏员,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延误,不得藏匿篡改,违者以抗旨、妨碍公务论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楔入听闻者的耳膜。恐慌、猜疑、愤怒、算计…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扬州城这座看似平静的池沼里,迅速晕染开来,搅动起无数浑浊的暗流。
与此同时,驻扎在城外十里亭、原本只是安静扎营的江北大营三千兵马,骤然间仿佛苏醒的巨兽。每日寅时刚过,低沉如闷雷的战鼓便开始擂动,咚咚的节奏沉重地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扬州城墙头守军和城内百姓的心。紧接着,是震耳欲聋、整齐划一的喊杀操练声,伴随着刀枪撞击的铿锵锐响、马蹄奔腾如潮的轰鸣,隔着十里空旷原野和厚重的城墙,依然隐隐传来,白日不绝。
更让城内官绅心惊肉跳的是,几支精悍的骑兵斥候小队,开始沿着扬州城外围,进行高强度的“侦查巡弋”演练。他们甲胄鲜明,刀弓齐备,马速极快,时而逼近城墙根下,仰头观察城防,时而驰骋于护城河外,丈量地形。领队的将官偶尔会“路过”城门,与守城军官“闲谈”几句,问的却是“城墙可曾加固?”“粮仓存米几何?”“水源是否充足?”等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知府衙门的属官们被张廷玉频频派往城外大营“沟通协调”、“递送犒劳”,每次回来,都面如土色,脚步虚浮。私下里,他们颤抖着向同僚描述营中景象:士卒眼神如狼,杀气盈野;将领按刀而立,问话直指要害;甚至连营中炊烟,都比往日浓密数分,仿佛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从九天垂落的铅云,沉甸甸地、一寸寸地压下来,笼罩着整座扬州城,尤其是那些与云霞庄、与漕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府衙、商号和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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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前三日,十月廿二日夜,“藕花深处”别业书房。
烛台上,三根儿臂粗的牛油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如同白色珊瑚。跳跃的火光,将伏案疾书的林锦棠身影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随火光摇曳,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孤清。
她面前的紫檀木大书案上,几乎被卷宗铺满。左侧是苏婉通过“锦绣阁”及各种隐秘渠道,不惜代价、昼夜不停搜集送来的,关于云霞庄更加核心、详尽的信息:庄内大掌柜、二掌柜、各分号主事、总账房、银库管事等关键人员的姓名、籍贯、家眷、嗜好、过往经历,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把柄;云霞庄名下的货栈、仓库、码头泊位的确切位置与守卫情况;其常年雇用的船队规模、船主背景、惯走航线;与各地衙门、漕帮、乃至绿林道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右侧,则是她亲自整理的,从京中带来的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存档中摘抄出的,与扬州段漕运相关的历年数据、奏报、弹劾案卷摘要,以及这几日暗访所得的口供、线索记录。两相对照,试图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字中,勾勒出云霞庄庞大商业帝国下,那条若隐若现的黑色脉络。
周安侍立在一旁,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因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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