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六月初七。
襄阳城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日头就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
街边的柳树叶子都蔫蔫地卷着,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吵得人心烦。
州牧府后宅里,却静得吓人。
门窗都关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刘表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似的喘。
他已经躺了快两个月了。
从四月初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就见了血。
请了襄阳城里所有名医,药方换了七八个,药灌下去几大缸,人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这会儿,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床边站着几个人。长子刘琦跪在脚边,眼眶通红,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指尖冰凉。
次子刘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不敢往床上看。
再往后,是蔡瑁、张允、蒯越、蒯良这些荆州重臣。
蔡瑁穿着深紫色的官袍,面白无须,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擦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眼睛时不时瞟向床上的刘表,又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张允站在他身边,黑脸虬髯,手按着刀柄,浑身绷得紧紧的。
蒯越和蒯良站在另一侧。蒯越神色平静,但眉头微皱;蒯良则是满脸愤慨,几次想开口,都被蒯越用眼神止住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刘表的喘息声。
“父……父亲……”刘琦声音发颤。
刘表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长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蔡瑁忽然上前一步:“主公,您有什么吩咐?”
刘表没理他,只是盯着刘琦,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向刘琦,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谁都明白——他要传位给刘琦。
刘琦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伏在床边哭出声:“父亲……”
蔡瑁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张允,张允微微点头。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蔡瑁忽然道:“主公,您是说……让大公子继位?”
刘表点头,手还指着刘琦。
“可是主公,”蔡瑁声音沉下来,“大公子体弱,且常年驻守江夏,不熟悉州中政务。
如今荆州内外交困,北有朝廷虎视,东有孙坚窥伺,若让大公子继位,恐难当大任啊。”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琦抬起头,怒视蔡瑁:“蔡德珪!你什么意思?!”
“大公子息怒,”蔡瑁不慌不忙,“下官只是为荆州着想。主公病重,荆州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二公子虽年幼,但有贤臣辅佐,或可保荆州平安。”
“贤臣?”刘琦冷笑,“你说的贤臣,就是你自己吧?”
“琦儿……”床上的刘表忽然开口,声音微弱,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表喘了几口气,一字一句道:“传……传我令……琦儿继……继位……”
这话说完,他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蔡瑁脸色铁青。
他盯着刘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主公,您病糊涂了。荆州的事,还是让臣等来操心吧。”
说完,他转身对门外喊:“来人!”
门被推开,十几个甲士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蔡瑁!”蒯良怒喝,“你想造反吗?!”
“子柔兄言重了,”蔡瑁淡淡道,“下官只是为主公着想。主公病重,神志不清,说的话做不得数。
为了荆州大局,还是请主公好好静养,州中事务,暂由臣等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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