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快一个时辰。
林逸让车夫慢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从车窗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尘灰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这会儿已经蔫了,靠着车厢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孩子到底还小,兴奋劲过了,困意就上来了。
林逸没睡。
他从随身带的箱子里翻出个本子,又摸了支炭笔——这是他自己烧的,用细竹管套着,写起来比毛笔方便。本子是普通的粗纸订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
翻开,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青山镇东街,米价:糙米八文/升,精米十二文/升(九月市价)”
“赵寡妇家每月用柴三担,约十五文”
“老王卖伞,雨季日售二十把,旱季日售不足五把”
“县衙役卒月俸:六百文(实发四百文,余二百文‘孝敬’上官)”
……
这些数据,都是他在青山镇这一年里零零碎碎记下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用,就是习惯——前世当程序员养成的习惯,看见什么都想量化,想找规律。
现在再看,这些数字突然有了别的意味。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映照着一个人、一户人家的生活。把这些珠子串起来,就是青山镇的民生图景——谁过得宽裕,谁过得紧巴;谁在上升,谁在下滑;表面太平之下,暗流往哪个方向淌。
马车又经过一个村落。
林逸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子很小,统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厉害。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都在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路。
有孩童在村道上跑,三四个,光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手里拎着个破竹篮,里头装了些野菜。
林逸对车夫说:“停一下。”
马车在村口停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转过脸来,眼神里带着警惕——陌生人,马车,在这个小村里是稀罕事。
林逸下车,走到老槐树下。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糖——是离开青山镇时,刘婶塞给他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
“老人家,讨碗水喝。”他说得很客气。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打量他几眼,朝屋里喊了声:“狗蛋他娘,端碗水来!”
屋里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枯黄,端着个粗陶碗,碗沿有缺口。她把碗递给林逸,眼睛却瞟向马车,又瞟向他身上的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干净整齐,是读书人的打扮。
林逸接过碗,喝了口水,水有股土腥味。他道了谢,从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跑过来的孩童:“吃糖。”
孩子们不敢接,都回头看那妇人。
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最大的孩子这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把糖掰成几小块,分给弟妹。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逸蹲下身,问那大孩子:“叫什么名字?”
“狗蛋。”孩子小声说。
“几岁了?”
“八岁。”
“上学了吗?”
孩子摇摇头,眼神黯了黯。
那妇人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先生是读书人吧?我们这穷地方,上不起学。村里原先有个老先生教过两年,后来老了,教不动了。”
林逸点点头,没多说。他站起身,看向那几个老人:“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缺门牙的老头叹了口气:“不怎么样。春夏旱了两个月,秋里又连着下雨,稻子倒了一片。一亩地收不到两石,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
“租子多少?”
“五成。”老头伸出五根手指,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地是李老爷家的,租子历来是五成。年景好时勉强够吃,年景不好……就得借。”
“跟谁借?”
“还能跟谁?李老爷家也放贷,三分利。”
林逸心里快速计算:一亩地收两石,五成租子交一石,剩一石。一家五口,按最低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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