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哈尔滨，春天终于来了。
松花江的冰层彻底融化，江水带着上游的泥沙滚滚东去。
岸边的柳树抽出嫩芽，街道两旁的丁香开始打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城市刚从战争中苏醒，伤痕还未痊愈。
被炮火摧毁的建筑尚未完全修复，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城墙上弹孔累累。
商贩摆出了摊位，工匠在修复房屋，农夫赶着马车往城里运粮。
孩子们在废墟间追逐嬉戏，那些残垣断壁只是新的游乐场。
北门外的大道上，聚集了数百人。
穿着灰色军装的北疆边防军士兵，列队肃立。
穿着各色服装的百姓，踮脚张望。
还有几个外国记者，架着笨重的照相机，等待记录这个历史性时刻。
林承志站在队伍最前方，气色好了很多，腰杆挺直，眼神清明。
晋昌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大人，哨兵来报，俄国使团距离城门还有三里。一共十二辆马车，五十名护卫。”
“安娜公主呢？”
“在第三辆马车里，是个很年轻的金发女子，一路上很少露面。”
这位沙皇的堂妹，尼古拉二世的堂妹，据说只有十九岁，却敢在这种时候深入敌国，要么是天真无畏，要么是心机深沉。
“德国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德·戈尔茨上校昨天抵达哈尔滨，住进了德国商馆。”晋昌报告。
“他要求出席今天的接待仪式，说是‘观察中俄外交互动’。
我以‘内部事务’为由拒绝了，他肯定会在暗中关注。”
林承志冷笑，德国人想看他怎么处理俄国公主，怎么处理谢苗诺夫，怎么处理德国顾问被杀的那笔烂账。
还有朝廷，萨布昨天发来公文，措辞严厉地质问：“为何私受俄使？何不押解进京？”
“来了！”有百姓喊着。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车队。
马车是俄式四轮轿厢，漆成深绿色，车身上有罗曼诺夫王朝的双头鹰徽记。
护卫的骑兵穿着整齐的军装，武器都收在鞍袋里，以示和平。
车队缓缓驶近，百姓们窃窃私语，有人愤怒地瞪着那些俄国人，有人好奇地打量，有人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护卫队长一个大胡子上校策马上前：“俄罗斯帝国特使，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罗曼诺娃公主殿下，请求入城。”
林承志上前一步：“我是北疆边防军统帅林承志。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入城。”
俄军上校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中国将军会亲自出迎。
第三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名侍女，穿着俄式宫廷长裙，接着伸出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一个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罗曼诺娃。
看起来十八九岁，金发在脑后挽成端庄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穿着简约的深蓝色旅行裙装，外面罩着灰色羊毛斗篷，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颈间一条镶着蓝宝石的十字架项链。
眼睛是罗曼诺夫家族标志性的浅蓝色，像贝加尔湖最深处的湖水，清澈，平静。
面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眼神里没有少女的天真，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审视。
她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城门前的阵仗，扫过列队的士兵，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林承志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林承志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见过面，而是某种气质上的共鸣。
这个年轻的俄国公主，和他一样，都是身处漩涡中心却要保持冷静的人。
安娜走下马车，步伐从容。
侍女想搀扶，被她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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