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之借债·永远还不完的债
农村人的日子,是攥在土里的,一分一厘都带着汗珠子的咸。而盖房这件事,是能让全村人都跟着上心的天大的事——谁家支起了木架子,谁家和好了水泥砂浆,不用主人家扯着嗓子喊,街坊四邻都会扛着铁锹、拎着瓦刀、揣着自家的旱烟袋过来搭把手。男人们砌墙、搭梁、和泥,女人们烧火、做饭、递水,孩子们在工地边上追着跑,捡着散落的碎砖块玩过家家,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父亲的老烟斗,在那些日子里几乎没离过手。那杆黄铜烟锅的烟斗,被岁月磨得发亮,烟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油,是他攥了半辈子的念想。他总爱蹲在叔叔家新房的地基边上,看着青红砖块一块块往上垒,烟锅里的烟丝燃了又熄,熄了又燃,白色的烟雾一圈圈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藏着一个沉甸甸的关于“房子”的执念——那是一个想给我们娘俩盖一间不漏雨的正房,砌一圈像样的院墙,安一扇结实街门的梦。
村里最早盖起二层小洋房的,是隔壁的张叔家。那栋没有白瓷砖、没有铝合金窗户的小楼,是红砖楼房,木制门窗,二楼一直没有人住,放着生活用品的二层楼房,却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里,像个骄傲的标杆,让全村人都忍不住抬头望,眼神里满是艳羡。张叔家能盖起这样的房,在那个年月里,是人人都眼红的福气——他家有两口子吃商品粮,在村里学校上班的张老师也就是我老如和孟县种子站上班的老姑父,每月能领上固定的工资,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票子。这在靠天吃饭的农村,简直是比地里长出金子还让人羡慕的事。
我们家不行。父亲的收入,全靠在附近的建筑队里搬砖、和泥、扛木料。建筑队的活计不固定,忙的时候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闲的时候十天半月没活干,只能蹲在家里抽闷烟。工钱更是没个准头,不是按月发,得等工头揽到的活结了账,才能给大伙分上一点。可那时候的人,心里透亮得很,从不怕老板欠薪跑路。工头拍着胸脯说一句“钱晚些到,少不了大家的”,男人们就继续甩开膀子干活,脸上连一点埋怨的神色都没有。日子苦是苦,可人心是实的,透着一股让人踏实的纯良。不像现在,干活的人得天天盯着老板的脸色,生怕哪天工地停工,工资打了水漂,那份提心吊胆的滋味,是那时候的人想都想不到的。
父亲也想盖房。无数个夜晚,他坐在炕沿上,一边抽着老烟斗,一边摩挲着我的头,低声跟母亲念叨:“等攒够了钱,咱也盖三间大瓦房,砌一圈高高的院墙,再安一扇锃亮的铁门,让咱娃也住上不漏雨的房子。”母亲总是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轻,半晌才回一句:“不急,日子慢慢过,总会攒够的。”可我知道,母亲的心里,也藏着同样的盼头。毕竟,我们家住的西厢房,屋顶早就漏了,每逢下雨天,盆盆罐罐摆得满地都是,叮叮咚咚的雨声,伴着母亲的叹气声,一夜都停不下来。
那年冬天,村里的李叔也张罗着盖房。李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硬是靠着土里刨食,攒下了一笔盖房的钱。地基挖好了,主体起了一半,红砖砌到了两米高,可钱却突然不够了。买水泥的钱、付工匠工钱的钱、买木料的钱,算来算去,还差两万块。两万块,在那个年月里,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李叔的愁容,比冬天的寒霜还要重。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烟蒂扔了一地。村里人路过,都凑过来劝他:“老李,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可劝归劝,谁都知道,两万块钱,不是说凑就能凑出来的。后来,有个老伙计给他出主意:“你忘了?你那个老同学树伟,现在在区里当干部,手里兴许能周转开。你去求求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话点醒了李叔,可他却犯了难。都是庄稼人,谁愿意平白无故去张口借钱?何况,一借就是两万块——那在当时,是能压垮一个家庭的数目。李叔犹豫了好几天,白天在地里干活,魂不守舍的,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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