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暗并不纯粹,像是一整桶陈年的老墨兜头泼了下来,又粘又稠,顺着眼角耳孔往里钻,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味。
林玄只觉得四肢百骸像是被几头老犏牛朝着不同使劲拽,骨头缝里刺啦刺啦地响。
他想张嘴骂一句,可气管子里瞬间就被那股冷冰冰、腥膻膻的液体给灌满了。
这哪是自个儿的神魂,分明是掉进了哪个深山老林子里的泥潭。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要把人揉碎的劲头突地松了。
林玄像个秤砣似地沉到了底,脚底板踩实了一片滑腻腻的东西,倒像是经年没洗刷过的青苔。
他猛地睁开眼,被眼前的一幕晃得眼珠子生疼。
这不是什么深海,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湖。
湖水色泽诡异,泛着一股子冷飕飕的银光,像是有成千上万条银鱼在水面下攒动。
林玄低下头,想看看脚底下踩的是啥,这一看,心口猛地一揪。
那是张脸。
一张被泡得发白、眼珠子外凸的脸,正隔着半寸厚的银水,死死地盯着他的脚底板。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道人,半边脑袋都被人削去了,林玄认得这货——这是三年前在剑冢南边,想偷“镇魂铃”被他一剑抹了脖子的青云宗长老。
还没等他挪开脚,周围的湖水像被烧开了锅,无数张面孔密密麻麻地翻滚上来。
有他前世当剑神时,在那断头崖下斩掉的成名剑客;有这辈子在墓园里,被他随手用铁锹拍死的盗墓贼;甚至还有他小时候在村口讨饭时,那个总是拿棍子撵他的歪嘴老汉。
这些脸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数细碎的、钻心窝子的呢喃在他脑壳里炸开。
“林青玄,你杀我时,可曾想过我也有一家老小?”
“林玄,那半块冷馒头,你记到了今天,真真是个白眼狼……”
“凭什么你能成神,咱们就得烂在泥里?”
林玄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磨盘,憋闷得想吐。
他想拔剑,可手往腰间一摸,空的。
那柄平日里如影随形的万劫心剑,此刻竟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他低声咒骂:“这鬼地方,连个烧纸的都没有,净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烂账。”
话音刚落,林玄觉得眉心处猛地一阵滚烫。
那烫法,活像是烧红的火通条直接戳在了皮肉上,痛得他眼角直抽抽。
在那银色的湖泊之外,在真实的剑冢山巅。
柳如是已经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了。
她跪坐在雪地里,那本被视为命根子的《天道遗录》被她粗暴地摊在膝盖上,刺骨的寒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她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血丝,在枯黄的纸页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不是这一篇,也不是这句……”柳如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
她记得在国子监那间满是灰尘的阁楼里,曾在一本缺了封皮的古籍残页上见过一句话。
那是当年的钦天监掌门人临终前用疯疯癫癫的笔法写下的,说是凡人窥探天道,最怕的不是天雷,而是自个儿心底那口井。
终于,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最后一页的一角。
那里有一行细若蚊蝇的朱砂小字:“幻由心生,破幻需断执。”
柳如是眼神一厉,她没犹豫,也没时间犹豫。
她猛地咬破中指,在那朱砂字迹上狠狠一抹,随即并指成剑,隔空对着林玄的眉心点去。
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清气,顺着她的指尖,死死地扣住了林玄那一抹即将涣散的清明。
“林郎,别看那些死人,看我!”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雨桐那头也动了。
她看着林玄的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知道这是到了生死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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