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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习字纸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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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的晨光总是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柔和。金箔窗纸将朝阳的刺目滤成暖黄,落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刚好照亮砚台里那汪磨得极细的墨。朱翊钧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腕子软得像没上浆的锦缎,指尖的紫毫在宣纸上空微微发颤。

“万岁爷,起笔要稳。” 冯保的声音像贴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 那是太监们特供的熏香,据说能 “宁神静气”。朱翊钧不用回头也知道,冯保的眼睛正黏在他的手上,连他指节的轻微抖动都不会放过。

书案上铺着的是冯保今早特意送来的《九成宫醴泉铭》拓本,欧阳询的字瘦硬如铁,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朱翊钧盯着拓本上的 “明” 字,日字旁的竖钩锐利得像把小刀。他想起昨天在太和殿,张居正说 “暂代批红” 时,高拱那瞬间发白的脸。

“奴才瞧着,万岁爷的字比昨日稳多了。” 冯保的声音里裹着蜜糖,手指却在袖摆下轻轻叩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朱翊钧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墨点晕开时,他故意将 “明” 字的日字旁写成了目 —— 左边一个竖着的 “目”,右边一个歪斜的 “月”,活像个哭丧着脸的鬼脸。

冯保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万岁爷,”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明’字,该是日月同辉才对。日为阳,月为阴,君臣相得,方是大明气象。”

朱翊钧心里冷笑。果然,连一个字都能被他们解读出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放下笔,小嘴一噘,露出孩童特有的委屈:“冯伴伴写得好,你教我嘛。” 他故意把 “冯伴伴” 三个字喊得黏糊糊的,像含着颗没化的糖。

冯保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撒娇,愣了愣才笑道:“奴才的字哪敢在万岁爷面前班门弄斧?”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诚实地挪到了书案前,拿起了那支紫毫。“其实也简单,这日字旁要写得方正,像太阳一样堂堂正正……”

趁着冯保执笔示范的当口,朱翊钧的手飞快地伸向桌角的废纸堆。那里压着几张写废的习字纸,最底下是张没裁过的玉版宣。他的指尖蘸了点墨,在废纸背面飞快地写了两个字 —— 辽东。

这两个字写得潦草极了,东倒西歪,像两个打架的小人。但朱翊钧的心跳得厉害,比在太和殿面对百官时还要紧张。他想起前几日听小太监们闲聊,说辽东的女真又在边境闹事,杀了朝廷的驿卒。那时他还不懂 “辽东” 意味着什么,直到昨天在御座上听到兵部尚书含糊其辞的奏报,才猛地想起历史课本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词 —— 萨尔浒、后金、亡国之祸。

“万岁爷看明白了吗?” 冯保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朱翊钧连忙抬头,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嗯!像太阳!” 他指着冯保写的字,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怎么把这张纸藏好。冯保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又手把手教了他几个字,直到小太监来报 “张先生快到了”,才躬身退到一旁。

朱翊钧趁冯保整理书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那张写着 “辽东” 的废纸塞进砚台底下。冰凉的砚台压住纸角,像压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他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对着铜镜理了理垂旒冠 —— 镜中的孩童眉眼弯弯,一派天真,谁也看不出他刚在废纸堆里藏下了对万里之外的忧虑。

张居正来讲《论语》时,朱翊钧表现得异常乖巧。张先生的声音像洪钟,讲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时,目光总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的威严。朱翊钧垂着眼帘,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画着 “辽东” 的轮廓,心里却在想:德政救不了边患,北辰也照不到萨尔浒的硝烟。

下午的时光在枯燥的讲学中流逝。张居正走后,冯保又陪着他练了会儿字,直到黄昏才离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小太监 “好生伺候万岁爷,别让他瞎跑”。朱翊钧坐在书案前,听着殿外巡逻禁卫的脚步声,第一次觉得这金碧辉煌的毓庆宫像个精致的牢笼。

夜幕终于降临。

亥时三刻,宫人们都已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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