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年少的端珵第一次独立带兵,追击叛逃的甘鞑。纵然天分再高,在身经百战的甘鞑面前,还是显得稚嫩了。
端珵中伏的消息传到边军时已经太迟。岚只来得及抓住“将军身陷死地”,“恐遭生擒”几个破碎的字眼。他甚至没有请示上官,只带着寥寥几名过命的兄弟,发了疯似的驰援。
赶到时,战况已惨烈到无法直视。他看见端珵被围在核心,甲胄染血,却仍在死战。什么也来不及想,他带着人像尖刀一样楔入重围,用身体和性命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冲端珵嘶吼,声音劈裂在风里。
端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惊愕,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未熄灭的、被深埋的什么。但战况容不得迟疑。
岚和留下断后的人,用血肉筑成堤坝。他看着端珵的身影在亲卫掩护下逐渐远去,消失在烟尘那头,心里忽然奇异地一松。
也好。
这条命,本就是被他从尸堆里捞出来的。如今还给他,护他一场周全,也算……两清。
不,清不了。他欠端珵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抵偿。但至少,这能让他自己心里,那日夜磨心的愧疚和痛楚,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平息。
追兵如潮水般涌上。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他杀红了眼,也受了重伤,血糊住了视线。最后的意识里,他引着最后几个追兵,冲向了更深的绝地。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出奇的平静:
“来世,再做兄弟。”
……
再睁眼时,岚宁愿自己从未醒来。端珵重整旗鼓,终于手刃甘鞑后,甘鞑几名苟活的残部,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他这个俘虏身上。
速死是仁慈,缓慢的折磨才能满足报复的快感。刀刺、火灼、甚至毒水入喉,伤口腐烂,伤处被蛆虫啃噬。
那段经历,连想一想都会全身战栗痛苦。
再后来,甘鞑残部的据点遭遇一股山贼袭击,岚趁乱逃了出来。伤口严重溃烂化脓,高烧侵蚀神智,他几乎是在凭借一点残存的意念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直到在山谷深处,遇到了一名采药的村民。
他将岚背回家中,为他疗伤。他的女儿日日熬药,不眠不休守着。
那时,他无处可去。一身伤残,形同废人。救他的老丈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人命关天,活下来就好。若没地方去,这儿添双筷子的事。”
他想报答这活命之恩,更贪恋那一点……像“家”的暖意。于是他留了下来,笨拙地学着种地,忍着旧伤的刺痛上山砍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光阴渐深,他与老丈的女儿在日日相对中生出了情分——亦或是一种感恩和回报,终是结为夫妻。拜天地那日,他握着红绸的手在发抖。或许老天真的给了他一线生机,一条不用再背负仇恨与愧疚的平凡之路。
那些年里,春天他学着播种插秧,夏天赤脚踩进滚烫的田埂,秋天背着沉甸甸的谷穗走在夕阳下,冬天围坐在炭盆边听妻子哼着乡间小调。
女儿出生时,他整夜守在门外;儿子学会喊“爹爹”那天,他悄悄红了眼眶。伤口渐渐结痂,变成身上深浅不一的印记,只有在阴雨天才会隐隐作痛。
他以为自己终于把那个叫“岚”的人,连同那些血与火的记忆,一同埋进了时光深处。
直到端珵登基的消息传来。
岚独自坐在自家后院柴垛旁的石墩上,身后的小屋沉浸在安详的夜色里。妻子和儿女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那是他偷来的、沉甸甸的几年人间烟火。
他面前的土地上,放着一柄用旧布仔细擦拭过的匕首。月光落在刀身上,泛起一层幽冷的光,照亮了刀柄处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刻字——“无弃”。
这柄刀,曾被他扔进冰河,又被他拼死捞回;曾被他深埋院角,发誓永不触碰,以为能就此埋葬过往。
可现在,它又被挖了出来。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八一中文网】到浏览器书签。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小说!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