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冷冽,“病患聚集,秽气交织,尤以时疫流行之际为甚。官办医馆,人来人往,若防范稍有疏失,便易成为疫气滋生传播之渊薮。一旦蔓延,荼毒一城一地,其祸之烈,恐远超医馆所救之人数。前朝旧事,非无殷鉴。此关乎万千生灵安危,不可不深虑。”
“其三,”王衍微微抬眼,目光似乎望向了殿宇深处,“治国之道,贵在清静,顺其自然。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朝廷若过度襄助,恐扰乱了这自然之序。且地方乡绅、宗族、僧道寺院,历来有施药义诊、恤孤怜贫之善举,此乃民间自发之仁德,亦是教化之一端。朝廷若大包大揽,反使此等民间善行萎缩,人情纽带松弛。依臣愚见,陛下既怀仁心,不若明诏天下,大力旌表各地善堂、义庄、寺观之施药善行,赐予匾额,减免部分税赋,鼓励其扩大规模。如此,既彰显朝廷仁化,导人向善,又无须过度耗费国帑,避免官办可能滋生之种种弊端,岂不更为稳妥,更合‘无为而治’之古训?”
王衍的话,角度刁钻,立意高远,将一场关于财政与生命的现实辩论,巧妙地带入了“道德教化”、“自然天道”与“社会治理模式”的形而上层面。表面上看,他是在为朝廷省钱、规避风险,言辞间甚至充满了对“陛下仁心”的体谅与对可能“辜负仁心”的担忧。但细细品味,其内核却充满了世家大族对朝廷权力过度渗透民间事务的隐隐抵触,以及对“天命”之下个体生命价值的某种漠然与冷酷。他那句“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更是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迂腐气息。
这番话,让那些高举“仁政”、“民心”旗帜的官员一时气结,如同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们可以反驳财政问题,可以驳斥贪弊风险,但对于这种上升到“道德”、“天道”、“教化”层面的批判,却需要更缜密的思辨与更犀利的言辞来应对。而一些原本中立、崇尚黄老“清静无为”、重视礼法规矩的官员,脸上则露出了深思之色,似乎觉得王衍所言,亦有其道理所在。
龙椅之上,沈璃的目光落在王衍那清癯而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自然听出了这番话语之下潜藏的机锋。这已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深刻的观念冲突与权力博弈。惠民医政,触动的绝不仅仅是国库的银两,更是千百年来“皇权不下县”的某种默契,是地方宗族、乡绅把持基层社会事务(包括一定程度的社会救济)的传统格局,以及某些士大夫心中根深蒂固的“君子远庖厨”、“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治理哲学。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地变幻着形状。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沈璃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王侍郎所言,引经据典,思虑深远,确有其理。”
此言一出,支持医政的官员心头骤然一紧,脸色微变。而王衍则眼帘微垂,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略微明显了些,持笏的手姿态愈发从容。
然而,沈璃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如金石相击:“然,朕亦尝闻圣人之训:‘天地之大德曰生’。又云:‘仁者,爱人’。朕每读史书,见饥馑之年,饿殍遍野;疫疠横行,十室九空。苍生何辜,遭此荼毒?彼时在位者,或空谈天命,或吝于资财,坐视子民毙命,此岂为君之道?岂合圣人仁爱之本心?”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王衍,也扫过殿中百官:“今日我大胤百姓,困于贫病者,岂是因他们‘不修德’、‘不惜身’?多是迫于生计,劳苦过度,营养匮乏,乃至环境恶劣所致。彼等辛勤耕作,缴纳赋税,供养朝廷百官,戍守边疆将士,乃国之基石!基石若有损,大厦将倾,届时空谈教化礼义,又有何用?至于民间善堂、僧道施药,朕深知其善,亦常予褒奖。然其力有限,分布不均,且多集中于城镇富庶之地。广大乡村,偏远州县,贫苦无依之民,彼等可能顾及?朕设立惠民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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