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的风,冷得刺骨。
一九五零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一月,朝鲜北部山区已经盖上了厚厚的雪。志愿军某部后勤仓库设在一条山沟里,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几间用木头和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外面雪下得正紧,雪花被风卷着,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上。
仓库管理员老赵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哈了口气,热气在冷空气里瞬间变成白雾。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身上的棉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但补得很平整。
“赵班长,又来一批!”棚子外传来喊声。
老赵应了一声,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出去。外面雪地里停着三辆嘎斯卡车,车身上盖着伪装网,网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个年轻的战士正忙着卸货,箱子从车上递下来,一个传一个,动作麻利。
“这啥啊?”一个娃娃脸的小战士抱着个箱子,箱子不重,晃起来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药品。”老赵接过箱子,看了看上面的标记——红十字,还有一些外文字母。他识字不多,但红十字认得,“轻点放,这可金贵。”
“金贵啥呀?”另一个战士凑过来,“不就是些瓶瓶罐罐?”
“你懂个屁。”老赵瞪了他一眼,“这里头是救命的玩意儿。前线上多少同志等着这些药呢。”
战士们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干活。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棉帽上、肩章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但没人停下来,手冻红了就搓搓,脚冻麻了就跺跺,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传,很快就在棚子里又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赵拿着登记本,一边看着战士们卸货,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数。本子是用缴获的美军笔记本改的,纸张粗糙,但够用。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冻伤膏,二百箱;急救包,三百箱;止血绷带,五百卷;盘尼西林,五十箱……
记到盘尼西林的时候,他手顿了顿。这种药他太熟悉了,在上海的时候就知道,贵得很,一支能换一根金条。现在这五十箱,得是多少条命?
最后一辆车卸完,战士们搓着手往棚子里钻,嘴里嘶嘶哈哈地喊着冷。老赵合上登记本,走到那堆新来的箱子前,准备开箱抽检——这是规矩,每批物资都要抽检,确保数量对、质量好。
他随手搬下一个箱子,箱子不重,外面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从工具袋里掏出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钉子松了,木板裂开一条缝。再撬几下,箱盖打开了。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冻伤膏,铁皮管子,上面印着字,有中文有英文。老赵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回去,数了数数量,对得上。
正准备盖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箱子角落。那里塞着一小团油纸,像是包装时随手塞进去的缓冲物。但油纸的一角露出来,上面好像有图案。
老赵伸手把油纸团掏出来,展开。
油纸不大,巴掌大小,里面包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两层,三层。
最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光滑,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老赵拿起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看。铜钱的纹路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中间方孔,外圆内方,是那种最常见的老钱。
但就在铜钱的一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刻痕。
老赵的手指抚过那个刻痕。刻痕很浅,像是用细针一点点划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像一道向下延伸的漩涡,又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
他的手抖了一下。
棚子外,风还在呼啸,卷着雪片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但老赵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那枚铜钱,盯着那个刻痕,眼睛一眨不眨。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上海。码头。仓库。
很多年前,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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