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被叙述的尘埃
“叙事之灵”那无孔不入的、冰冷而纯粹的感知力,如同最高倍数的显微镜,聚焦在“黑石三号”矿区的两个矿工身上。它并非出于善意或恶意,仅仅是因为在扫描这片区域的“故事潜力”时,这两个点状的“存在”反馈出了异常复杂的、难以被快速归类的“信息噪声”。
谢十三:不是英雄的伤疤
它首先“看”向谢十三。年轻,但脊背已微微佝偻,那是长期在低矮矿道爬行的烙印。脸上的污垢遮不住眉骨上一道深刻的旧疤,一直延伸到鬓角。在“叙事之灵”庞大的数据库里,这样的伤疤是绝佳的“角色烙印”,通常关联着“反抗压迫的战斗伤痕”、“悲惨过去的印记”或“命运转折的勋章”。它试图将这道疤嵌入一个模板:少年反抗监工欺凌留下伤痕 → 埋下仇恨种子 → 最终成长为带领矿工反抗的英雄。
然而,当它的感知深入谢十三此刻的意识,得到的却是一片近乎荒芜的、疲惫的“空白”。没有愤怒的烈焰,没有仇恨的毒芽,甚至没有对不公的清晰认知。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重的生理性疲惫,对今天能否多挖半筐煤、多换几斤糙米的琐碎计算,对井下未知塌方和毒气的、已经麻木的钝感恐惧。那道疤的来源,在谢十三自己模糊的记忆里,只是一次躲避落石时的狼狈摔撞,与任何“反抗”或“意义”无关。他想得最多的,是家里咳嗽日益加重的母亲,是弟弟妹妹瘦削的脸。活下去,让家里人少吃点黑面馍,就是他意识里全部、也是唯一的内容。英雄?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叙事之灵”的逻辑模型在这里第一次轻微“卡顿”。它无法将这种基于最原始生存驱动的、缺乏“戏剧性动机”的坚韧,顺畅地接入任何“英雄成长”或“受难者觉醒”的叙事管道。这个生命,仿佛一块过于“实心”的石头,无法被轻易雕刻成它需要的、轮廓分明的“角色”。
老王:不是艺术的木屑
它转向谢十三身边的老王。更老,更沉默,像一块会移动的煤炭。但在休息的片刻,当谢十三和其他人靠着岩壁打盹时,老王会从怀里摸出一块下井前捡的、纹理细密的碎木料,和一柄磨秃了的小刻刀。他的手粗黑皲裂,指甲缝里嵌满洗不掉的煤灰,动作却稳定得惊人。几刀下去,木屑簌簌落下,一只活灵活现的、正在啃食草籽的麻雀雏形便显现出来。没有草图,全凭手感。
“叙事之灵”迅速调用“隐藏的民间艺术家”、“被埋没的天才”、“苦难中绽放的美”等标签。它试图构建一个故事:饱经沧桑的老矿工,在黑暗深处用雕刻寄托灵魂,每一刀都是对光明的渴望,作品充满未被学院玷污的原始生命力,最终或许会被偶然发现,命运改变……
但当它去感知老王雕刻时的“心流”,却发现那里同样“空旷”。没有对“艺术”的追求,没有“表达”的欲望,甚至没有明确的“愉悦”。那只是一种打发无尽黑暗和时间的方式,一种让手指和大脑在极度疲惫后,还能保持一点点微弱“活动”的本能,类似于呼吸。他雕刻,就像别人抽烟、发呆、讲粗俗的笑话一样,仅仅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死寂的黑暗中彻底“停摆”。他爱那些小玩意儿吗?也许。但他更爱将它们带回家,逗小孙女咧嘴笑的那一瞬间。仅此而已。被发现?改变命运?老王浑浊的眼里从未映出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幻影,只有对下一次下井能否平安归来的、深不见底的忧虑。
又一个逻辑“卡顿”。这个行为无法被定义为“艺术创作”,因为它缺乏“创作”的自觉性和目的性。它更像是一种生命的无意识蠕动,一种在绝对压抑环境下,生命本能寻找的、毫无功利性的“细微动作”,用以对抗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与寂静。
困惑与崩塌的模板
“叙事之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析阻力”。它拥有优化银河系史诗的能力,却无法将这两个矿工——他们的伤疤、他们的疲惫、他们那毫无“意义”可言的雕刻和麻木——顺利地纳入任何一个现成的、高效的、富有“戏剧张力”或“主题深度”的叙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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