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侍郎“病退”的公文下来那天,西山火药工坊出了第一批编号火药——每个火药包上都用红漆标着“卫壹-甲辰-叁柒”,意思是“卫所一号火药,甲辰年造,第三十七批”。
栓子对照台账,把这批火药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八,西山大营提走壹佰斤,经手人刘校尉,用途:日常训练。”账本一式三份,兵部、东宫、合作社各存一份。
陈野蹲在工坊门口,看着马车拉走火药包,对身边的赵疤脸说:“赵监造,你这监造官的活儿,可不光是看着生产。”
赵疤脸现在穿着合作社的粗布短打,腰板挺得笔直:“陈顾问吩咐就是。”
“武库司的烂账,太子殿下让我去清。”陈野咧嘴,“你熟门熟路,跟我一块去。栓子带五个算账团的孩子,狗剩……狗剩腿脚快,负责跑腿传信。”
狗剩立刻挺胸:“我能行!”
陈野揉揉他脑袋:“知道你能行。但武库司那地方,蛇鼠一窝,你去得机灵点——见势不对,撒丫子就跑,回来报信。”
武库司在兵部衙门最里头,三进院子,堆满了历年军械账册。新任的武库司主事姓孙,四十来岁,是太子提拔的人,但底下那些老吏,多是韩侍郎旧部。
陈野带着人进门时,院子里十几个老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算盘,眼皮都不抬。领头的账房先生姓钱,六十多岁,山羊胡,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见陈野来,慢悠悠放下算盘:“陈顾问,您来了。账册都在这儿,您请便。”
他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陈野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头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还有涂改痕迹。他咧嘴笑了:“钱先生,这是‘日清账’还是‘月总账’?”
“日清月总都有。”钱账房皮笑肉不笑,“武库司管着全京城卫所的军械火药,账目繁杂,陈顾问若是不懂,可以慢慢学。”
“学是得学。”陈野把账册扔回去,“但这么学太慢。栓子——”
栓子带着五个孩子上前,每人怀里抱着个算盘。孩子们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九岁,但眼神清亮,站得笔直。
钱账房愣了:“这……这是?”
“合作社算账团。”陈野道,“专门核复杂账的。从今天起,武库司所有账目,先由他们初核,发现问题再请各位老先生复核。”他顿了顿,“放心,工钱照发——合作社出。”
老账房们脸色变了。钱账房强笑:“陈顾问,孩子们能看懂军械账?”
“看不懂可以学。”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识字砖,上面刻着“弓”“箭”“甲”“胄”几个字,“先认字,再认账。一天认十个字,十天就能看账本。”
他不再废话,让栓子带孩子们在院子里支起三张长桌,把账册按年份搬过去。赵疤脸熟门熟路,低声告诉孩子们哪些账目容易藏猫腻——比如“损耗”一项,军械存放自然有损耗,但比例超过一成就有问题;再比如“维修费”,修一把弓多少钱,换一根弓弦多少钱,里头水分大。
钱账房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院溜。陈野没拦,对狗剩使了个眼色。孩子像只小狸猫,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钱账房溜进后院甲字库,打开最里头一个木箱,里面不是军械,是几十本簇新的空白账册。他正要动手,狗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钱爷爷,找啥呢?”
钱账房手一抖,账册掉在地上。他转身,看见狗剩倚着门框,手里拿着块啃了一半的豆饼。
“你……你怎敢擅闯库房!”钱账房色厉内荏。
“陈大人让我跟着您,怕您老眼昏花找不着路。”狗剩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哟,这账册真新——连墨味儿都没有。是要换掉那些旧账本吗?”
钱账房冷汗下来了。狗剩却不再逼问,反而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把掉在地上的账册捡起来,拍拍灰,递回去:“钱爷爷,账册金贵,别摔坏了。您慢慢忙,我门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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