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根脉情深



全球疫情那场漫长而严酷的冬役，终于随着疫苗的广泛接种和各项防控措施的常态化，如同退潮般，让肆虐的浪头逐渐平息。尽管病毒的幽灵并未完全消散，仍在某些角落徘徊，但人类社会这艘巨轮，总算在惊涛骇浪后，寻回了一丝久违的、带着警惕的平稳。“微光”在这场世纪考验中，以其技术之韧与初心之诚，淬炼了筋骨，也赢得了超越国界的声誉，其“寰宇计划”的推进，也因此获得了更多国际力量的认同与实质性支持。

然而，当林知微从全球奔波的航线图和无休止的国际视频会议中暂时抽身，当诺奖的光环与抗疫的硝烟渐渐沉淀为内心更厚重的底色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指向生命源头的牵引力，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并非思乡的愁绪，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根脉”的追溯渴望。她想去看看，那片孕育了她最初生命、也塑造了她最初性格的北方乡土，在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的这三十多年里，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她更想去确认，那条始于林家村土坯房的、她跋涉了半生的漫漫长路，其起点处，是否还保留着那份最原始、也最珍贵的温度。

这个念头，在一个柳絮飘飞、春意酥软的午后，变得无比坚定。她没有通知任何地方政府，也没有安排繁复的随行人员，只带着一名助理和一名负责安全的随行人员，如同最普通的归乡游子，坐上了北上的列车。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次被广袤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取代，空气中似乎也渐渐弥漫开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属于泥土和作物生长的气息。

列车到站，换乘汽车，道路已远非记忆中的坑洼土路，而是平整的柏油省道。当汽车缓缓驶入林家村的地界时，林知微几乎要认不出这片土地了。记忆中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大多被整齐划一的红砖瓦房或两层小楼取代；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周围修葺了石栏，树下还安装了健身器材；昔日泥泞的村道变成了干净的水泥路，路边甚至立着太阳能路灯。田野里，大型农机具正在作业，远处，还能看到几座显然是现代农业大棚的白色建筑。

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攫住了她。这里，似乎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贫穷、闭塞、需要她凭借知识和意志才能杀出一条生路的林家村了。

汽车在村委会门前停下。得到消息的老村长李卫国，早已带着几位村干部和不少村民等在门口。老人年近八旬，腰背佝偻了许多，满头银发，但精神却异常矍铄，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自豪。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显然是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换上的。

“知微！哎呀，真的是知微回来了！”李卫国未等林知微完全下车，便颤巍巍地迎了上来，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摇晃着，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好！好啊！咱们林家村，真的飞出了金凤凰，不，是……是真龙！”

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淳朴而热情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他们看着林知微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着自家孩子出息了、衣锦还乡的、发自内心的亲切与骄傲。林知微看到了几张依稀还有些印象的苍老面孔，也看到了更多完全陌生的、充满朝气的年轻脸庞。

“老村长，您身体还好吗？各位叔伯乡亲，大家都好！”林知微反握住李卫国的手，语气带着久违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柔软。她没有使用任何头衔，只是那个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知微”。

寒暄过后，李卫国执意要亲自带林知微在村里转转。他拒绝了乘坐安排好的车辆，坚持要步行，仿佛要用脚步，一步步丈量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化，也一步步唤醒林知微沉睡的乡土记忆。

他们走过曾经逼婚的二婶王秀芬家旧址，那里现在是一座宽敞的院落，据说她的儿子在城里做生意，家里日子过得不错；走过林知微曾经采药救弟的那片山坡，如今已被规划成果园，种植着经济效益更高的果树；走过她第一次修好拖拉机、赢得“第一桶金”的那个打谷场，场地还在，但旁边建起了一个小型的农机合作社，里面停放着几台崭新的联合收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