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斯德哥尔摩,仿佛一个从极致喧嚣中骤然抽离的梦境。鎏金音乐厅里的掌声与聚光灯,皇家晚宴上的华服与低语,都已随着北欧清冷的夜风散去。林知微谢绝了后续几乎所有的学术邀约与社交活动,只带着一名助理,入住了一家位于城市边缘、毗邻梅拉伦湖的静谧酒店。
她需要这片寂静。
套房的客厅宽敞而空旷,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足音,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驱散着窗外冬日的寒意。那枚象征着科学界至高荣誉的诺奖章,连同精致的证书,被她从随身的行李箱中取出,并未郑重供奉,只是随意地放在了靠窗的书桌上。金属与珐琅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闪烁着一种沉静而冰冷的光芒。
她为自己泡了一杯清淡的绿茶,然后就在书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奖章之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明显的喜悦。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平静包裹着她。这枚无数科学家穷尽一生追求的桂冠,此刻真实地置于眼前,却像是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映照出的,不仅是此刻的荣光,更是来时路上每一步的泥泞与尘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奖章表面,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斯德哥尔摩的辉煌,而是林家村冬夜里那盏摇曳的煤油灯。灯光如豆,却要努力照亮弟弟滚烫的额头和母亲那本纸张脆黄的《实用中草药图鉴》。那股混合着焦灼、无助与一丝倔强的气息,隔着数十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可辨。
那时,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守护住身边这唯一的亲人,不过是能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诺奖?那是一个比天上星辰还要遥远、与她的世界毫无关联的概念。命运的吊诡与慷慨,莫过于此。它将一粒被逼到绝境的种子,随手抛入了时代裂变的缝隙,任其在风雨与机遇中,挣扎着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思绪如同梅拉伦湖上氤氲的雾气,缓缓弥漫开来。她想起了得知恢复高考消息时,那种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膛的狂喜与随之而来的、搜罗复习资料的焦头烂额;想起了在省城医学院进修班,第一次因理论“超前”而遭受质疑时,那份混杂着委屈、愤怒与必须隐忍的清醒;想起了“微光”初创时,在低矮简陋的厂房里,和寥寥几名员工一起,对着第一台粗糙的样机,一遍遍调试、失败、再调试,直到东方既白……
那些时刻,没有光环,没有掌声,只有具体的困难、具体的压力,以及必须向前、不能后退的具体理由。汗水是真实的,泪水是真实的,失败带来的挫败感和偶尔成功带来的微小雀跃,也都是真实的。那是属于“尘埃”的世界,琐碎、艰辛,却充满了生命与命运直接碰撞的粗粝质感。
而如今,她站上了世界之巅,接受着最顶礼膜拜的致敬。星辉璀璨,万众瞩目。可在这极致的“星辉”之下,她为何会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水。目光再次落回奖章。这枚奖章,认可的是她开创的“适用于基层的低成本、高精度诊断技术新范式”。范式……一个多么宏大而抽象的词。它概括了原理,总结了路径,定义了贡献。但它能概括为了实现这个“范式”,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实验失败的枯坐吗?能总结为了让技术真正“普惠”,在偏远山区与当地官员、医生反复沟通协调的疲惫吗?能定义在芠川废墟旁,看着“方舟”平台亮起时,心中那份与悲恸交织的微弱慰藉吗?
星辉,是属于成果的,属于被总结、被定义、被传播的那部分。而尘埃,是属于过程的,属于那些无法被写入论文、无法被颁奖词提及的、独属于她个人的生命体验。
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助理轻声通报,有一位自称是《北欧科学评论》的记者,经过多方打听,非常希望能进行一次简短的采访。
林知微几乎要下意识地拒绝。这些天,她已婉拒了太多类似的请求。但鬼使神差地,她停顿了一下,问道:“是一位什么样的记者?”
助理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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