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旧屋新瓦



林知远站在林家村老屋的院门前，手里攥着的那把老式黄铜钥匙，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初夏的风掠过村口的白杨树梢，带来新麦灌浆的青涩气息，也拂动着他早已不复年轻的鬓角。身后，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静默地停在不远处的水泥路边，司机识趣地留在车里，给了他这片独对的时空。

眼前的老屋，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然大不相同。

低矮的土坯墙被坚固的红砖取代，斑驳的木窗棂换成了明亮的铝合金玻璃窗，屋顶那曾经长满枯草的旧瓦，也覆上了一层簇新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水泥瓦。只有那扇他亲手帮着父亲钉制的、如今漆色也已剥落大半的旧木门，还固执地坚守在原地，如同一个苍老的标识，提醒着这里曾是他们的“家”。

这次返乡，是参加县里一个关于高端装备制造落地的洽谈会。他如今执掌的“启明自动化”，早已是国内智能装备领域一块响亮的招牌，所到之处，自有地方官员前呼后拥。但他还是推掉了所有的宴请与陪同，独自一人，让司机绕路，来到了这里。

老屋，是姐姐林知微几年前出资，委托村里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翻新的。她没有推倒重建，只是加固了结构，更换了腐坏的部件，通了水电，让它不至于在风雨中坍塌，也让它保留了那份最初的形貌。她说，这里不需要成为一座纪念馆，它只需要安静地存在着，作为一个可以触摸的根。

林知微自己，只在翻修完成后，回来过一次，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世界太大，太忙，有诺奖的光环要承载，有“寰宇计划”的宏图要擘画。这片起点，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精神上的坐标，确认过，便已足够。

但林知远不同。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略显滞涩的“咔哒”声。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尘土味和阳光味道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荡。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壁用白灰简单地粉刷过，挂着几幅放大的旧照片——父母那张唯一的全家福，姐姐戴着大学校徽的青涩影像，还有一张是他当年考上北方工业大学时，姐弟二人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合影，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除此之外，便只有几张老式的木桌木椅，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板床，上面铺着素色的床单，一尘不染，显然是村里定期有人来打扫。

阳光从新装的窗户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柱里，无数微尘如金色的精灵，无声地飞舞、旋转。

林知远没有立刻走动，他只是站在门口，任由目光在这空寂的屋子里缓缓巡弋。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又仿佛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急速倒流。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姐姐林知微跪在冰冷的土炕前，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将捣碎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冰凉，眼神却像燃烧的火炭，里面有一种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绝望的坚韧。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姐姐的身影在灯光下摇曳，像一尊守护神。

他仿佛听到了二婶王秀芬那尖刻的、逼婚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这狭小的空间。而姐姐，那个平时看似沉默顺从的姐姐，却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与犀利，寸步不让地周旋着，为他们姐弟争得了喘息之机。那一刻，他蜷缩在角落里，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姐姐瘦弱的肩膀，将要为他们扛起一片怎样的天空。

还有那个傍晚，姐姐从公社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告诉他，她修好了生产队的拖拉机，得到了奖励。她将那张皱巴巴的几元钱票子摊在桌上，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比煤油灯要亮得多。那是他们的“第一桶金”，是希望的火种。他记得自己当时咽着口水，看着姐姐用那钱买了一小袋白面，蒸了几个馒头。那馒头的香甜，他记了一辈子。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姐姐熬夜复习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