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林薇在市委大院门口分别，已过去数日。
裴文辉努力将那个令人震撼的身份和那份被他亲手推拒的“橄榄枝”压在心底，试图用加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但有些东西，一旦知晓，便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会平复，湖底的石子却永远存在。
林薇是林副书记女儿这件事，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悄然改变了裴文辉看待她、看待周围环境、甚至看待自己的某些角度。
曾经觉得自然平等的同事关系，如今似乎也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这天下午，裴文辉去市委主楼另一侧的文印中心取一份急用的校对清样。
抱着厚厚的文件袋返回时，他在主楼宽敞明亮的大厅里，远远看到了林薇。
她正和一个年轻男同事并肩从楼梯上走下来。
那男同事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身姿挺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年纪与林薇相仿，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正侧着头对林薇说着什么。
林薇也微微笑着，偶尔点头回应，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轻松而熟稔。
裴文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认出来，那个男同事是市委组织部的，好像姓周，具体名字记不清了，但之前在一些会议或活动中打过照面，知道是组织部里颇受重用的年轻骨干。
此刻，看着他们并肩而行，谈笑自若的样子，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裴文辉的脑海：他们……很般配。
不仅仅是外表的登对，更是一种气质上的契合。
他们都属于那种在优渥、稳定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接受良好教育，顺利进入核心部门，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有种相似的气息，从容、自信，对周围的一切带着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归属感。
那是一种裴文辉熟悉却又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的“机关范儿”，只是在他们身上，这种范儿更纯粹，更明亮，没有他这种借调人员挥之不去的、如履薄冰的谨慎和若有若无的局促。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厅，恰好与裴文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脚步并未停下，继续和那位周姓同事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着主楼大门方向走去。
那位周同事也顺着她的目光瞥了裴文辉一眼，眼神平淡，带着一种属于组织部干部特有的、略带审视的疏离感，很快又转回头，注意力回到了与林薇的谈话上。
那短暂的一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裴文辉一下。不痛，但留下了一点清晰而微凉的触感。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抱着文件袋，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出玻璃旋转门，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大厅里人来人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电话铃声、交谈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市委大楼里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可这些声音，此刻在裴文辉听来，都有些遥远和模糊。
他心底深处，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裂隙，悄然弥漫开来。
是自卑。清晰而尖锐。
面对林薇，或者说，面对林薇所代表的那种世界，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和无力。
他来自普通的家庭，凭借努力和一点运气，才得以在区委办立足，又侥幸借调到市委政研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珍惜每一个机会，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
他以为这就是奋斗，这就是向上的姿态。
可林薇呢？她无需如此，她的起点，或许就是许多人奋斗终生也难以企及的终点。
她可以平和从容，可以不争不抢，可以因为兴趣和理想而选择工作，因为她背后有一个足以让她从容不迫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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