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年的春风,并未能吹散笼罩在南直隶山川矿场之上的阴霾。当朝廷“矿产国有、专营专卖”的诏令,如同冰冷的铁律,镌刻在邸报和公文上,传遍各府州县时,它所触及的,是远比整军更为盘根错节、利益深厚的神经末梢。整军,动的是世袭军官、兵痞蠹虫的饭碗;而矿产国有,则直接掘向了地方豪强、商贾巨富、乃至许多州县官吏甚至朝中某些势力的命根子。
诏令甫下,朝堂之上便暗流汹涌。以都察院御史为首的一批官员,连续上疏,或言辞委婉,或引经据典,核心意思无非是“与民争利,非圣朝所宜”、“开矿扰民,易滋事端”、“骤然收归,恐伤朝廷体面,有与民争利之嫌”,甚至搬出“风水龙脉,不可轻动”的旧说。这些奏疏被留中不发,但压力已然传导。
真正的抵抗,发生在诏令试图落地的广袤乡野与深山之中。
宁国府,某处由本地豪强陈氏把持的大型煤矿。
陈氏乃百年大族,族中不仅出过进士、举人,更与南京某部堂高官有姻亲之谊。其煤矿雇佣矿工逾千,不仅供应本地,更通过长江水道,远销苏松,获利极丰。朝廷委派的矿务司官员,带着户部、工部文书及一队兵丁前来接收时,遭遇的却是软钉子。
陈氏族长,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客客气气地将官员迎入厅堂,奉上香茗,然后开始诉苦:矿脉渐竭,开采艰难;矿工刁顽,时常闹事;历年拖欠工钱、抚恤,窟窿巨大;更兼地下水患频发,需巨额银钱疏浚……总之一句话,煤矿已是摇钱树成了烫手山芋,朝廷若要收回,陈家绝无异议,只是这历年积欠、矿工安置、水患治理等遗留问题,还需朝廷一并解决,粗略估算,需银二十万两。若朝廷一时不便,陈家愿勉为其难,继续“代为经营”,每年向朝廷缴纳“矿课”,数额嘛,自然比那二十万两的“窟窿”要“合理”得多。
矿务司官员心知肚明,这是狮子大开口,更是赤裸裸的威胁——要么拿出天价赎买银(国库空虚,根本不可能),要么就继续让陈家把持,朝廷只能拿到一点象征性的“矿课”。官员试图严词驳斥,陈族长便唤来账房,搬出厚厚几大本“历年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亏空”条目,一脸愁苦。陪同的地方知县,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同来的兵丁人数有限,面对陈家庄园内外隐约可见的精壮庄丁,也不敢轻动。第一次接收,便僵在了这里。
庐江府,以盛产硫磺着称的山区。
这里的抵抗更加直接和血腥。硫磺矿多位于险僻之处,开采条件恶劣,长期以来被几股地方势力(半是乡绅,半是匪帮)控制。他们手段凶残,压榨矿工如同奴隶,所产硫磺除少量卖给官府应付差事,大部分走私出境,利润惊人。矿务司官员携少量衙役、兵丁进山接收,尚未抵达主矿,便在山道中遭遇“土匪”袭击。弓弩、石块从两侧山崖滚落,官员被惊马摔伤,两名衙役死亡,数名兵丁受伤,只得狼狈退回县城。府县请求派兵剿匪,驻军却以“兵额未补,剿匪需详议”为由拖延。明眼人都知道,所谓“土匪”,与那些硫磺矿主脱不了干系。地方官要么收了好处,要么畏惧其凶悍,大多敷衍塞责。
当涂,巨大的铁矿区,利益网络更为复杂。
这里不仅有本地豪强,更有致仕官员、卫所旧将、乃至南京城里的勋贵暗中参股。矿务司的接收遇到了全方位的“非暴力不合作”。矿主们表面恭敬,交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堆真假难辨的地契、账册,然后便是各种“困难”:矿工“听说”朝廷要接管,担心生计无着,聚集“请愿”;关键的技术工匠“突然”染病或返乡;重要的采矿工具“意外”损毁;通往矿场的道路“恰好”被山洪冲垮需要“时间”修复……接收工作寸步难行。更棘手的是,不断有匿名状子递到府衙、甚至南京,控诉矿务司官员“借接收之名,勒索商户”、“纵兵扰民,强占民矿”,搞得负责此事的工部郎中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各种质询和调查。
暗地里的动作,更为险恶。
在长江水道,运送矿石的船只开始“频繁”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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