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音葬礼后的第十一天,乌兰巴托地方法院门口的公告栏贴出了一张用蒙、俄、中三种文字打印的告示。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其木格和巴特尔就站在了公告栏前。昨夜下过霜,玻璃罩面上凝着一层薄冰,巴特尔用袖子擦了好几下,才看清告示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法院印章,以及印章旁手写的案号:蒙民字第1991-047号。
“受理了。”巴特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其木格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三种文字中,蒙古文在最上,俄文居中,中文在下——这是乌兰巴托官方文件的固定格式。但今天,中文那一行在她眼中格外清晰:“原告:中蒙草原生态合作有限公司;被告:钢巴图·巴特尔;案由:非法高利贷、破坏生产经营、威胁人身安全。”
合作有限公司,这是丹巴律师的主意。用合资企业的名义起诉,既能规避“外国人不得介入本国纠纷”的法律限制,又能借助中方背景给法院施加无形压力。更重要的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巴特尔——一个土生土长的蒙古牧民,这从根本上堵死了钢巴图“境外势力干预”的污蔑。
“走吧。”其木格终于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丹巴律师说八点半开庭前会议,我们得提前到。”
两人转身朝法院大楼走去。那是一座苏联式样的三层建筑,灰黄色墙面有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边缘处长着枯黄的苔藓。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台阶下聚着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厚重的羊皮袄子,腰间佩着蒙古刀,眼神不善地盯着每一个进出法院的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其木格认得——那是钢巴图手下的打手头目,叫巴雅尔,据说年轻时在乌兰巴托地下拳场打过黑拳,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巴雅尔看见其木格和巴特尔,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哟,这不是合作社的大知识分子吗?这么早来法院,告状啊?”
巴特尔脚步一顿,其木格拉住他胳膊,低声道:“别理,直接走。”
两人继续往上走。巴雅尔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横跨一步,堵在了石阶中央。法院门口站岗的法警看见了,却把脸转开,假装没注意到这边的冲突。
“让开。”其木格用蒙语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法院是讲理的地方,”巴雅尔慢悠悠地说,“但前提是你得活到讲理的时候。宝音那老东西不就是例子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非要寻死,怪谁?”
巴特尔的脸涨红了。其木格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知道这是激将法,钢巴图的人巴不得他们先动手,那样就能以“扰乱司法秩序”的罪名让法警把人扣下,今天的庭前会议就开不成了。
“巴雅尔,”其木格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草原十二月冻硬的湖面,“你儿子在乌兰巴托二中读高一,对吧?我昨天去学校送资料,看见他了。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就是好像有点怕冷,穿得比别人都厚。”
巴雅尔的笑容僵住了。
“我还听说,”其木格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叙述事实的语气,“你老婆有肺病,每个月要去国立医院拿药。药挺贵的,靠你给钢巴图当打手挣的那点钱,够吗?”
空气凝固了。
巴雅尔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眼神从挑衅变成了某种混杂着惊疑和凶狠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其木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女人。她穿着合作社发的蓝色棉服,围一条红色围巾,看起来和草原上其他年轻姑娘没什么不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
“你调查我?”巴雅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调查,”其木格摇头,“是合作社的日常工作。我们要了解每一个牧民家庭的情况,老人有没有医保,孩子有没有学上,病人有没有药吃。巴雅尔,你也是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八一中文网】到浏览器书签。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小说!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