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几天,梅雨季的尾巴终于彻底甩开,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炽烈而直接。蝉鸣成了白昼唯一的主旋律,不知疲倦地喧嚣着。“古今阁”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蒸腾的热浪隔着一层玻璃,如同两个世界。工作台上,那把木匠李振送的直角尺静静地躺在一摞无酸纸上,旁边是程述送来的“文华里”图纸评估报告的最终版,散发着油墨和郑重其事的气息。
这天下午,门被推开时,先探进来的是一顶边缘磨得发白的旧草帽,然后是一张被晒成古铜色、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脚踩一双沾着干泥的解放鞋的老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旧化肥袋子改制的大口袋,鼓鼓囊囊的。
“请……请问,师傅在吗?”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郊县口音。
“在的,老人家,您请进。”林微起身招呼。
老人这才迈步进来,将那个大口袋小心地放在门边不碍事的地方,摘下草帽,拿在手里无意识地卷着边。他脸上汗津津的,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和质朴的恳切。
“俺姓何,何篾匠,从南边青龙镇来的。”他自我介绍道,指了指那个口袋,“俺……俺带了样东西来,想请师傅们给看看,还有没有救。”
他说着,走到口袋旁,解开系口的麻绳,从里面捧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竹编的、圆形带提梁的食盒,直径约莫一尺半,高度也差不多。通体用细薄的竹篾编织而成,工艺极其精巧。盒身是致密均匀的“十字编”花纹,盒盖则是更复杂的“六角眼”图案,提梁弯成流畅的弧形,与盒身巧妙衔接。竹篾经过多年使用和氧化,呈现出温润深沉的琥珀色,有些地方甚至接近紫檀般的暗红,油光发亮,是漫长岁月摩挲出的包浆。
然而,这件精美的竹编器物,此刻却“病”了。盒身一侧,有大片竹篾发黑、霉烂,失去了韧性,轻轻一碰就有碎屑落下。提梁与盒身连接处,有几处篾丝已经断裂、松脱,使得提梁摇摇欲坠。盒盖边缘也有几处磨损和破口。更棘手的是,食盒内部似乎曾盛放过有油水或糖分的东西,在一些篾丝缝隙里,凝结着黑褐色的顽固污垢,隐隐还有股陈年的、略带酸腐的气味。
“这个食盒……是俺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何篾匠用粗糙的手指,极轻地抚过一处完好的、温润的篾丝,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疼惜,“俺们家三代都是篾匠,在青龙镇也算有点小名气。这个食盒,是俺太爷爷手艺最精的时候,用了最好的山南老毛竹,花了整整一个月功夫编的,说是给家里装‘体面’点心用的。传到我爹,又传到我。以前家里日子还过得去的时候,逢年过节,或者有贵客来,才用它装上自家做的米糕、印子粑,提出来,是个礼数。”
他叹了口气:“后来……世道不好,手艺也不吃香了,家里也穷了。这食盒用得就少了,胡乱塞在灶屋的阁楼上。年头久了,漏雨,受潮,就成了这个样子。前些时候收拾老屋,又把它翻出来了。我看着它烂成这样,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这不止是个家什,这是俺们家手艺的‘根’,是太爷爷留的‘脸面’。扔是万万舍不得的,可放着,眼看就要烂成一堆碎篾片了。”
何篾匠抬起头,布满老茧的双手局促地搓着:“俺听说城里有个地方,能修各种老物件,连绣花针一样细的活都能做。俺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背过来试试。师傅们看看,这……这篾子都烂了,断了,还能不能……想办法给归置归置?不用像新的一样,只要能把它‘箍’住,不让它散架,能把太爷爷这手艺的‘样子’留下来,让后人还能看到俺们家祖上编的东西有多细发,就行!俺……俺带了点钱,不知道够不够……”
老人的诉求简单而沉重,那不仅仅是对一件旧物的不舍,更是对手艺人家族传承与尊严的最后一搏。那个曾经承载着家庭体面与节日欢愉的竹编食盒,如今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匠人,篾丝是它的筋骨,腐朽处是它的疮疤,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形制与温润的光泽,沉默地诉说着过往的精巧与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八一中文网】到浏览器书签。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小说!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