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伏天的酷热依旧盘踞不去,但偶尔午后会有一阵毫无征兆的疾风骤雨,短暂地冲刷掉一些暑气,留下满地湿漉漉的水光和空气里蒸腾的、混合着尘土与植物气息的闷热。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却也更显疲态,边缘偶尔可见被烈日灼出的焦黄。“古今阁”里,冷气和除湿机共同维持着一个恒定的小环境,工作台上,周明的那块玉玦留下的温润触感仿佛还未完全散去。
这天上午,雨刚停歇不久,地面还湿漉漉的。一位穿着藏青色盘扣短衫、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兜,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进来。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但眼神温和而平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旧书卷的独特气息。
“请问,苏师傅和林师傅在吗?”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些微的沙哑,但吐字清晰。
“我们就是,老先生您请进。”林微上前搀扶。
老人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将布兜小心地放在工作台旁的地上。布兜是靛蓝色的土布,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的补丁。
“我姓温,温朴。”老人自我介绍道,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以前在城东‘百草堂’坐堂,是个中医。如今老了,看不动太多诊了,堂也交给我徒弟打理。前些日子收拾旧物,翻出个老伙计,看着它现在这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听街坊说你们这儿有真手艺,懂老东西,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弯下腰,从布兜里捧出一个物件,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一个石制药碾。
药碾由两部分组成:下面是船形的碾槽,长约一尺二寸,宽约半尺,通体是青灰色的致密石材(可能是花岗岩或青石),表面被打磨得相对光滑,但留下了长期使用形成的磨损凹痕和细密的、难以去除的药物浸染污渍,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黑、黄等颜色,有些地方还结着硬壳。槽体两端有便于抓握的弧形把手,把手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
上面是圆饼形的碾轮,直径与碾槽宽度相仿,也是同样石材,中心穿孔,插着一根光滑的硬木碾柄。碾轮侧面同样布满污渍,碾柄因长期手持,泛着深沉的油润光泽。
整套药碾厚重、朴拙,充满了工具特有的实在感。然而,它此刻却“病”了。碾槽内侧和碾轮表面,除了顽固的药渍,还出现了数道细小的裂纹,尤其是在碾槽受力集中处和碾轮的边缘。裂纹不算很深,但显然影响了其结构的稳固性。更麻烦的是,在碾槽底部和边角,附着着厚厚的、板结的混合垢层,似乎是残留的药物、灰尘、甚至可能还有微量的金属氧化物(如果曾碾过矿物药)长期累积而成,坚硬如石,与石材本体几乎长在了一起。整个药碾散发着一股陈年积郁的、复杂的草药与尘土混合气味。
“这个药碾,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温朴用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的碾槽边缘,目光悠远,“师父说,这是师爷那辈就开始用的家伙什,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百草堂’开张没多久,它就在了。多少方子,多少药材,黄芪、当归、茯苓、龙骨、牡蛎……都在它底下一点点变成细末。我学医,头三年,有一大半工夫是跟着师父在这碾槽边,学认药,学捣药,学‘手下有轻重’。这碾轮转动的‘咕噜’声,碾槽里药材渐渐破碎的‘沙沙’声,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药香,就是我学医的记忆。”
他指了指那些裂纹和污垢,叹了口气:“后来,有了电动打粉机,方便是方便,这老碾子就用得少了。再后来,搬了几次地方,胡乱堆在库房角落,受潮,磕碰,就成了这样。前些天翻出来,我试着用清水刷了刷,根本刷不动。这些裂纹……看着揪心。我怕哪天再用点力,或者不小心一碰,它就真裂开了。可扔是万万不能扔的,这不止是个工具,这是‘百草堂’好几代人手传心授的‘见证’,是‘功夫’的一部分。我就想……能不能请师傅们给看看,有没有法子,把这些裂给它‘箍’住,把这些脏得不成样子的老垢,清理清理?不用弄得多新多亮,只要能把它稳住,弄干净点,让我还能时不时摸一摸,转一转,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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