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终于来临。
并非人力所为,而是一缕穿过钟楼的晨风。
它如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探入安平钟腹部那道陈年裂隙,若吹响螺号,激起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共振。
嗡——声量不大,却似直接在每个人的心腔中震响,带着金属的颤栗与岁月的苍凉。
城中早起的百姓初时愕然,继而惊骇。
他们纷纷涌出家门,仰望钟楼方向,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这口象征安平、亦铭记血债的巨钟,竟在无人敲击的“省过日”清晨,自行鸣响。
是吉兆,亦或凶兆?
无人能解。
敬畏与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汇成洪流,朝钟楼广场聚集。
然而,预想中应立于风暴中心的身影——苏晏,并未现身。
钟楼之下,唯瑶光与老刀等寥寥数人静立,神情肃穆。
正当人群议论声渐涨,一名苏府仆役策马而至,怀中紧抱一只半人高陶瓮,瓮口以厚泥密闭,其上仅潦草刻五字:钟议首物。
在万众瞩目下,老刀亲自上前,用他那柄杀过人亦救过人的旧刀,小心撬开封泥。
封泥应声而裂,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与草木灰烬的复杂气息瞬间弥漫。
众人踮脚探看,只见瓮中所盛非金非银,亦非惊世证物,而是一捧捧色泽、质地各异的泥土。
瑶光步前,清朗之声盖过嘈杂:“此瓮所容,乃三十七抔故土。每一抔,皆取自一位无辜逝者之乡。
瓮底之灰,来自昨夜钟楼下焚燃的祭文与供品。苏先生言,冤魂不归,非因执念,而是脚下无根。
今日,我们便以这三十七方故土,混入见证其最后时刻的灰烬,为‘省过碑’,浇筑永世不朽之基。”
话音落定,人群死寂。
那些原只为观热闹者,此刻面上亦现动容。
复仇的快意短暂,而这沉甸甸、带着乡土气息的告慰,直抵人心至柔之处。
老刀褪下外袍,露出精悍臂膀。他接过铁锹,亲自跃入预掘的碑基坑中。
未发一语,只躬身将混合了故土与灰烬的泥浆,一铲一铲,庄重填入坑中。
每一铲落下,似埋葬一段仇怨,亦如种下一粒希望。
在场所有受害者家属,默然排成长列,依次接过铁锹,将属于自家亲人的那一抔“根”,亲手安放。
仪式过半,瑶光展卷素麻,宣读苏晏亲笔所撰《省过宣言》。
其声穿风而过,清晰遍传广场:“……今日立碑,非为记仇,乃为立信。
信,是君王对万民之诺,是律法对公理之守,是人与人之间至脆至坚之系。
我们在此铭记,非为令仇恨代代相延,而是为使‘信’之一字,刻入骨髓。
信在,则安平钟不需再响;信崩,则此钟当由万人共擂!”
“信崩,则万人共擂!”人群中,不知谁先随声呐喊,顷刻间,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彻云霄。
正当群情达至顶点,一个谁也未料的身影,疯也似自人群边缘冲出。
是那看守钟楼的小钟奴,他高擎一块以木炭书字的破木板,冲向碑基,脸上泪痕交错,神情狂喜而迷茫。
“我说了!我听见了!我真听见了!”
众人皆怔。
这孩子自幼失聪,人所共知。
他怎能“听见”?
又“说”了什么?
几个好心人扶住他,见那木板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又一个粗陋圆圈,仿佛在模拟某种声韵律动。
孩子指自己双耳,又指钟楼,语无伦次地重复:“咚……咚……咚……我梦里,钟响了,我就醒了……我就能听见了!”
骚动立时传至闻讯赶来的太医处。
经紧急查验,老太医惊得须髯皆翘。
他发现,那孩子耳道中陈年闭塞疤痕,竟真现出些许松动迹象,似被某种特定频率声波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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