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陈训延依旧沉默地开车,但眉宇间那惯常的沉郁似乎松动了一些,仿佛被下午那番谈话疏通了些许淤塞。
“韩老的话,听懂了多少?”他突然问。
卞云菲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大概听懂了一些。关于历史与文学之间那种‘对抗’的关系,还有‘摩擦的痕迹’……以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是真正做学问的人,”陈训延看着前方,声音有些悠远,“也是少数几个,能让我安静下来听一听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做我们这行,很容易走到死胡同里,自己跟自己较劲,旁人还看不出,甚至叫好。得有个人,时不时把你从那个胡同里拉出来,看看别的路,哪怕最后还是回到原路,心境也会不一样。”
这是陈训延第一次对她谈及如此“内部”的感受。卞云菲心中微动,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您觉得,韩老今天把您拉出来了吗?”
陈训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拉出来了一小步。”他说,“至少,接下来知道该怎么跟那段‘骸骨’较劲了。”
车子驶入熟悉的弄堂,停在洋房门口。卞云菲下车,正要告别,陈训延摇下车窗,叫住她。
“下周末,”他说,“如果天气好,跟我去个地方。郊区,有点远,早上出发,傍晚回来。带上相机,如果有的话。”
“去做什么?”卞云菲下意识地问。
“找点‘活着’的感觉。”陈训延说完,升起车窗,将车开进了车库。
卞云菲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里。暮色四合,弄堂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茶舍里檀香与茶韵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韩老睿智平和的话语与陈训延最后那句“找点‘活着’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深入一个灵魂的褶皱深处。这个过程充满压力,令人疲惫,却也带着一种隐秘的、危险的吸引力。就像明知前方是布满迷雾的深谷,却依然被谷底隐约传来的、无法辨识的声响所蛊惑,一步步靠近。
秋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早凋的黄叶旋转着落下。
她紧了紧外套,转身走向公交车站。笔记本在帆布包里沉甸甸的,里面不仅记录了韩老的见解,似乎也记录下了这个下午,陈训延那罕有的、卸下些许防备的侧影。
周末是个难得的好天。秋高气爽,天空是那种澄澈的、一望无际的蔚蓝,几缕白云淡得像是用最细的笔锋随意勾出的丝絮。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已没了夏日的毒辣,暖意恰到好处。
卞云菲按照约定的时间,早上八点就到了洋房。她穿了件方便活动的米白色薄绒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一瓶水,还有一台半旧的数码相机——是她考上大学时,母亲用年终奖金给她买的礼物,像素不高,但胜在轻便。
陈训延已经在客厅了。他今天也穿了休闲装束,深灰色的抓绒外套,同色系的长裤,脚上是半旧的户外徒步鞋,看起来比平日书房里那个烟雾缭绕的形象要“出门”得多。他正将一个黑色的相机包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放在玄关的条凳上。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卞云菲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对她这身不同于往常“助理”装扮的清爽样子略感陌生,但也仅此而已。
“走吧。”他言简意赅。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绕城高速,然后拐入一条通往郊县的省道。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高楼大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田野、零星的村落,以及远方起伏的、颜色开始变得斑斓的山峦线条。陈训延打开了车载音响,流淌出来的却不是卞云菲预想的古典乐或新闻,而是节奏略显滞重、充满实验气息的后摇音乐,层层叠叠的吉他音墙与断续的鼓点,构筑出一种空旷而略带忧郁的氛围,与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渐渐疏朗的景致奇异地契合。
他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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