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点,城市华灯初上。陈砚的书房里,台灯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温暖而专注,照亮了书桌中央一片小小的区域。与数月前那个被空白文档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夜晚不同,此刻的书桌呈现出一种厚重而有序的景象。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最显眼的是那本摊开的、泛黄脆弱的《东北军独立旅名录》复印页,王铁山、张大海等三十七个名字清晰在列,旁边是那张同样复印放大的《战报》残页,上面记录着三排用生命换来的四十八小时。张大海那张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的独照被郑重地放在一个透明保护套里,倚靠在台灯底座旁。那枚刻着“王铁山”名字的独立旅徽章,则静静地躺在那支布满锈迹与战斗伤痕的黄铜军号旁边。
这一切,构成了王铁山和他战友们存在过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陈砚刚刚完成《雪地里的道钉》后记的初稿,将这些史料一一对应嵌入,心中充满了某种历史拼图被最终补全的踏实感与淡淡的释然。他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些承载着沉重过往的物件,最后,习惯性地落在了那支军号上。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他伸手将军号拿起,准备像往常一样,用软布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过号管内侧,感受着那熟悉的“1931”和“王”字的刻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划过“王”字下方那片区域时,一种极其细微、却绝对陌生的凹凸感,让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触感不对。
那里,原本相对平滑的铜锈表面,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他的心骤然一紧,几乎是屏住呼吸,将军号凑到台灯最亮的地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在“王”字的右下方,就在那道不久前莫名出现的浅痕旁边,此刻,竟然清晰地多了一个字!
一个刻痕崭新、笔画带着明显手工雕刻痕迹的字——“赵”(赵)!
这“赵”字刻得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笔画深浅不一,带着一种仓促和用力感,与旁边那个同样质朴的“王”字,在风格上如出一辙!那刻痕边缘锐利,几乎看不到铜锈覆盖的痕迹,仿佛是刚刚,就在不久之前,才被什么人用尖锐的器物刻写上去!
陈砚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劳累而产生了幻觉。他放下军号,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再次拿起,凑到眼前。
“赵”字依旧在那里,清晰无比,在灯光下,那新鲜的刻痕甚至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与周围暗沉的铜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不是幻觉!
他立刻从笔筒里翻出那个专业的放大镜,调整好焦距,将镜片对准那个新出现的“赵”字。在放大镜下,细节更加清晰:刻痕内部是新鲜的黄铜底色,几乎看不到氧化痕迹;笔画边缘有细微的金属毛刺,这是刚刚雕刻后未来得及磨平的迹象;刻写的力道、笔画的转折,都与旁边的“王”字极其相似,带着一种未经训练的、属于战场士兵的笨拙与决绝。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老郑!老郑在杂货铺里曾经无意间提起过一句——“这军号,当年在抗联手里,可能不止一个人用过,是传递着用的……”
当时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王铁山身上,并未深想这句话。此刻,这句话却如同解谜的钥匙,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难道……这支军号,并不仅仅属于王铁山一个人?它曾在不同的战士手中传递,在不同的战场上响起,承载着不止一个英魂的呐喊与嘱托?
王铁山的故事,因为鹰嘴崖下的机缘,因为那枚道钉和染血的军裤,因为张大海后人的出现,因为档案馆里确凿的名录与战报,得以完整地呈现,获得了历史的认证与归宿。
那么,这个新出现的“赵”字呢?
它代表谁?它是在何种情境下被刻下的?它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段被尘封的、等待被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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