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慷慨地洒在禹王山起伏的坡岭上。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焦土景象,茂密的植被覆盖着山体,深绿色的灌木和已经开始泛黄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几块整齐的梯田里,有村民正弯腰劳作,勾勒出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若非那些依稀可辨、蜿蜒在山脊与坡地上的浅沟壑,几乎难以想象这里曾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陈砚沿着一条被草丛半掩的沟壑边缘慢慢走着。这就是战壕,当年无数士兵赖以生存和战斗的依托。岁月的风雨侵蚀,加上植被的覆盖,使得战壕的轮廓不再锐利,深度也变浅了许多,但它基本的走向和形态依然顽强地留存下来,像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
他选了一处相对清晰的地段,蹲下身,手指探入战壕边缘松软的泥土里。泥土带着阳光的温热和草木根系的潮湿感。他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和草叶,指尖触碰到一些坚硬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块。他捡起几块,放在掌心仔细观察。这些石块颜色深暗,与周围土壤的色泽略有不同,有些边缘异常锐利,甚至带着不规则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过的痕迹。它们混杂在普通的山石之中,沉默无声,却让人无法不联想到呼啸的弹片,联想到金属与血肉碰撞的瞬间。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构八十多年前的场景:震耳欲聋的炮火撕裂空气,硝烟与尘土混合成呛人的迷雾,密集的子弹如同飞蝗般从头顶嗖嗖掠过,溅起一串串泥土。赵振国,那个左腿缠着浸血绷带的副团长,就倚靠在这冰冷的战壕壁上,面容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盯着前方。他身边的战士们,军服破烂,脸上满是硝烟和泥土,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步枪或大刀,身体因寒冷、恐惧和坚定的意志而微微颤抖,却没有一个人向后移动半步。
“这就是西北军的坚守。”陈砚在心中默念,一股敬意油然而生,“即便装备简陋,即便伤亡惨重,即便知道下一刻可能就是死亡,也要用血肉之躯,死死钉在这片阵地上,一步不退。”
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皮肤黝黑的中年村民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他看到独自蹲在战壕边的陈砚,脸上露出些许好奇,放慢脚步,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喂,同志,你是来找人哩?还是来看这老战壕的?”
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来看看,了解一下当年在这里打仗的历史。”
村民走到近前,放下锄头,打量着陈砚,似乎觉得他不像一般的游客。“哦,看历史啊。俺爷爷当年就是这禹王山下的村民,鬼子打来的时候,他还没走,见过那些当兵的。”他指了指陈砚脚下的战壕,“他老跟俺们念叨,说当年这山上,有个赵团长,可厉害了,腿都被炸断了,血呼呼地流,还趴在战壕里指挥,嗓门大得很,喊‘守住!都给俺守住!’。后来,仗打到后面,阵地上没多少人了,是俺爷爷和村里几个胆大的,趁着天黑,摸上山,硬是把昏迷过去的赵团长从死人堆里给抬下来的。”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追问:“您爷爷?他还健在吗?他还记不记得关于赵团长的其他事情?”
村民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俺爷爷前几年就走了,快九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他留了本日记,皱巴巴的,是他后来认了点字,自己偷偷记的。里面好像就写过赵团长的事。你要是真想看,俺家就在山下不远,可以回去给你拿来。”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陈砚立刻点头:“那太感谢您了!我非常想看!”
村民很爽快,让陈砚在原地等着,自己扛起锄头快步往山下走去。陈砚站在原地,心情难以平静。他环顾四周静谧的山野,阳光温暖,草木芬芳,与日记和战报中描述的人间地狱判若两个世界。历史的真实,往往就藏在这些寻常百姓家的记忆碎片里。
大约半个多小时後,村民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红格信纸订成的,封面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发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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