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填好了最后一铲子土。
干燥、沉重的泥土,被那个缺了一角的铁铲拍实。
他直起腰,听到了自己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眼前是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军营。
这里是江陵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乱葬岗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杨震统领的那支混编大军便驻扎于此。
数千名从赤眉溃兵中抓来的俘虏,加上原本的青壮团练,正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野里忙碌着。
伐木的号子声、监工的喝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杂着汗臭和泥腥味,热热闹闹。
陆沉也是这群蚂蚁中的一只。
他是个俘虏。
不久前,他还是赤眉军里的一个小卒,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溃败中,他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裹挟着逃跑,然后被漫山遍野的官军和团练像赶羊一样赶进了俘虏营,最后发配到这里修营寨。
“喂,那个家伙!别在那装死!这边的拒马还要加固!”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什长走过来,一脚踹在陆沉的屁股上。
陆沉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也没回头。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铲子,拖着那双沉重的草鞋,走向了指定的地点。
那什长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晦气东西!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周围几个干活的俘虏居然也跟着哄笑起来。
“军爷,这小子就是个傻子,咱们都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我以前就见过他,一直是这鬼样子。”
“倒像是个傻子,我看他也就只会刨土了。”
嘲笑声钻进耳朵里,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长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瘦削的脸颊,蜡黄的皮肤,乱蓬蓬的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永远半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就像是一条在案板上被拍晕了的死鱼。
这种眼神很讨人厌。
非常讨人厌。
他确实是个异类。
在这个满是绝望、恐惧、或者投机取巧的战俘营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有人藏着掖着最后一块干粮,有人偷偷打磨着木刺想逃跑,有人对着监工谄媚讨好只想少挨一鞭子。
只有他,什么都不做。
他不讨好谁,也不反抗谁。
给吃的他就张嘴,给活干他就动手,挨了打他不叫唤,被骂了他也不还嘴。
他就那样麻木地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堆烂泥。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但没人看到,那双死鱼眼里,翻起一丝不屑。
“鹿角摆放太密,不但挡不住骑兵冲击,反而会阻碍己方长枪手的刺杀角度。”
“营寨立得太靠前,虽然视野好了,但水源在后山腰,一旦被切断取水路线,只能等死。”
“最蠢的是那个箭楼,居然是用生木搭建的,地基都没夯实,若是连着下三天雨,不用别人推,它自己就能塌下来把下面的人砸死。”
陆沉在心里冷冷地评价着。
这座正在修建的军营,在他眼里就像是稍微通军事的人,搭出来的烂摊子,处处都是死穴,处处都是败笔。
但他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换来一顿毒打?还是被那个只会吼叫的什长嘲笑异想天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蠢人占据着高位,挥舞着鞭子指挥一切;聪明人要么死了,要么学会了闭嘴装傻。
他早就学会了闭嘴。
陆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蠢货。
都是蠢货。
......
“当--当--当--”
晚饭的锣声响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集结点名后,一窝蜂地涌向那几个放粥的大木桶。
陆沉走在最后面。
等到他挤到桶边时,只剩下桶底那一层浑浊的刷锅水,混着几粒可怜的陈米和沙石。
但他没有抱怨,捧起缺了口的破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什么味道,喝着像水。
然而他喝得很用心,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渣都捡起来吃了。
因为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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