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
一九六八年的腊月,鲁西南平原被一层薄薄的霜雪裹着,天地间一片素白。高家胡同的四合院,却早早透出了不一样的暖意——母亲的肚子又隆了起来,比怀红英时更显笨重,走路时需要扶着墙根,脸上却总挂着温柔的笑。父亲的心,也像被灶膛里的火苗烘着,暖融融的,又揣着几分忐忑。他每天从馒头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妻子身边,轻轻摸着她的肚子,低声问:“娃乖不乖?没闹你吧?”
这份期待里,还藏着一份特别的踏实——这踏实,来自婆婆那双裹着的小脚,和她身上背着的那个药匣子。
奶奶是个裹小脚的老太太,一辈子守着高家的四合院,操持家务,待人宽厚。可她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不服老的韧劲儿。前两年,村里号召学赤脚医生,说是“小病不出村,大病少跑路”,既能方便社员,又能给家里添份工分。奶奶一听,眼睛就亮了,拉着隔壁的戈壁奶奶,一拍即合:“走,咱也去学学!学会了,能给村里人瞧病,也能给自家娃保驾护航。”
两个老太太,一双小脚,硬是揣着干粮,搭着生产队的牛车,颠颠簸簸去了几十里外的蒙阴县。那时候的培训,条件简陋得很,几张木板凳,一块小黑板,老师是县里医院的老大夫,讲的都是接生、治感冒发烧、处理外伤的实用本事。奶奶听得格外认真,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夜里就着煤油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在糙纸上。戈壁二奶奶记性好,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提醒,把接生的步骤、用药的剂量,背得滚瓜烂熟。
培训回来,奶奶的药匣子里,就多了剪刀、纱布、消毒用的酒精棉,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她成了村里的“接生婆”,谁家媳妇要生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那双裹着的小脚,踩着田埂,走过泥泞,接过一个又一个新生命,村里人都敬重地喊她“高奶奶”。
父亲看着母亲的药匣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妻子这次生产,有母亲在,他就少了许多慌乱。
日子一天天挨到腊月,年关将近,四合院的墙角,几株迎春花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顶着霜雪,透着一股子倔强的春意。正十六,正是元宵夜的这一天,天还没亮,窗外的月光还亮堂堂的,父亲就被一阵细密的阵痛惊醒了。
她推了推身边的父亲,声音带着颤:“她爹,我……我怕是要生了。”
父亲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顾不上穿棉袄,就往正房跑:“娘!娘!义玉要生了!”
奶奶早就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喊声,立刻放下针线,拎起药匣子,踩着小脚,快步往南屋走。戈壁二奶奶也被惊动了,披着棉袄赶来帮忙。一时间,南屋里的煤油灯捻得雪亮,热水烧得咕嘟响,红英被大伯娘抱到西屋,却扒着门框,小嘴里喊着“娘”,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父亲守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听见屋里妻子的呻吟声,听见母亲和戈壁二婶婶低声的安慰声,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着,紧紧的。他想起自己在馒头坊揉面的日子,想起去染房干活的辛苦,想起这些年攒下的工分和钱,忽然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他想要一个儿子,想要给这个家添个男丁,更想要妻子平平安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窗外的月亮渐渐隐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的迎春花,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翘首以盼。
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小子!”奶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从屋里传出来。
父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门槛上,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他站起身,踉跄着冲进屋里,看见母亲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裹着厚厚的小棉被,小脸通红,哭声响亮得像小铜锣。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俺有儿子了……俺有儿子了!”父亲凑到炕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小脸,又怕碰坏了他,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奶奶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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