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在腊月将尽的某个凌晨，悄然而至。
雨水洗去了福州城连日来的尘嚣，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闽江的水汽，钻进每一条街巷，浸透每一片屋瓦。
但这寒意，...
杭州城西，凤凰山脚下的火器局工棚内，炉火依旧噼啪作响，铁水在反射炉中翻滚如血。李秀成站在炉前，袖口卷至肘部，双手交叠于背后，目光沉沉落在那团赤红之上。他没有回头，却知道顾雪莎已悄然退至身后三步，站定不动。
“你说光复军有体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可这‘体系’二字，究竟何解？”
顾雪莎未即答。他知道忠王不是在问一句虚话，而是在叩问一条生路??一条能让他在这乱世中真正立住脚、不再仰人鼻息的活路。
“体系者，非一人之智，亦非一技之长。”他缓步上前，指向炉旁堆放的几根粗制枪管，“譬如造枪。我等今日所为，不过匠人凭经验摸索，或照洋样粗仿，或拆解逆推。成则侥幸，败则归咎于煤劣、铁杂、火候不均。”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一根枪管，发出沉闷声响：“然光复军不然。其自矿始??设矿务局，专探铁、煤、硝石之脉；采得之后，送入炼厂，分等分级，控温控质；炼成钢料，再由机器局以车床精磨，尺寸毫厘不差；而后弹药、击发机构、枪托木料，皆有定规，流水作业，日出千支而不紊。”
李秀成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有波澜涌动。
“更关键者，”顾雪莎压低声音，“是人。”
“他们设工学堂，凡愿习算学、格致、机械者，无论出身贫贱，皆可入学。三年卒业，授‘技术等级’，依级领饷，可升管事，甚至入仕为官。工匠不再是‘下九流’，而是国之所倚。故人人争进，夜读不辍，唯恐落后。”
他抬眼直视李秀成：“而你军中呢？匠人多为战俘、流民，地位卑微，所得不过糊口之资。稍有技艺者，又被各营头目私藏，彼此争夺，不肯上交统调。如此，如何成事？”
李秀成沉默良久，忽然一笑，笑得苦涩而苍凉。
“所以，我不是输在兵少，也不是输在将庸……我是输在‘制度’二字。”
“正是。”顾雪莎点头，“光复军之所以能一年造枪数万，非因其地利，而在其制胜之基早已筑就。他们不在战场上拼杀那一刻才开始准备战争，早在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便已在暗中布局。”
李秀成闭上眼，仿佛看见福建沿海那一座座冒烟的工厂，一条条铁轨铺向内陆，一艘艘蒸汽船破浪而来。那些曾被他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斩断旧时代命脉的利刃。
“那你告诉我，”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顾雪莎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它不只是关于一座火器局的改良，而是关乎整个太平军未来走向的抉择。
良久，他才道：“若只求一时强兵，或可速成。买洋机、聘洋匠、集全国之铁于一处，或可在半年内仿出米涅步枪千支。但此非长久之计。”
“为何？”
“因你无根。”
“你所用之煤，来自长江商贩；所用之铁，多为废料拼凑；所用之人，心不归属。一旦外患稍缓，权贵争利，资源分流，此局立崩。光复军能持续产出，因其根基深植于土地、人民与制度之中。你若仅效其形，而无其神，终为镜花水月。”
李秀成背过身去，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远处传来试枪的爆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预兆。
“所以……唯有变革。”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对。”顾雪莎沉声道，“必须打破旧有格局。裁撤冗员，整肃吏治，设立工政衙门，统管矿、厂、匠、学。推行技术官僚制，以才取人，而非以功封赏。更要与民休养，减赋税，兴水利，使百姓乐于供役、愿为国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但这意味着??你要与天京决裂。”
李秀成浑身一震。
“洪秀全不会允许你另立体制。”顾雪莎继续说道，“杨辅清、陈玉成等人亦各有山头，岂容你一家独大？更何况，你若真行新政，势必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他们宁可亡国，也不愿失权。”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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