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目光越过王凌云倨傲的脸庞，望向他身后那些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他甚至没有去看王凌云手中那份所谓的、盖着浙直总督大印的公文。
那公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胡宗宪胡总督，那位被誉为东南柱石的封疆大吏，此刻在想什么。
陆明渊不相信胡宗宪会参与到这种构陷朝廷命官的阴谋中来。
胡宗宪此人，虽出身严党，却有经世济国之才，更有为国为民之心。
他或许会忌惮镇海司的崛起，或许会对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夜色如墨，潮声低咽。
陆明渊并未在书房久留。家书封好后，他命亲卫即刻送往江南陆府，随后披上玄色大氅，悄然步出镇海司衙门。此时已近子时，街巷清冷，唯余巡逻兵卒踏着整齐步伐穿行于石板道上。城中灯火渐稀，但仍有几处人家未眠??那是战地救护队的临时医棚，烛火彻夜不灭，潘杏儿与姐妹们仍在为伤员换药包扎。
他缓步而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动一片落叶。这一路走来，他曾是江南商贾之子，曾被朝中权贵讥为“寒门赘婿”，也曾因父辈无官无爵而在京中受尽白眼。可如今，他站在自己亲手重建的城池之中，听风过耳，看星垂野，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不是胜利后的狂喜，而是历经血火淬炼之后的笃定。
转过一条小巷，忽闻琴声幽幽，自一间半掩门户的小院内传出。那是一曲《渔舟唱晚》，调子并不精湛，甚至略显生涩，却带着几分真挚深情，在这寂静夜里格外动人。陆明渊驻足倾听，片刻后认出这旋律??正是当初工坊女子学艺时所习的第一支曲子。
他轻轻叩门。
琴声戛然而止。少顷，门扉微启，露出一张清秀面容。是柳氏，那位曾在篝火旁与陈阿牛相认同乡的绣娘。她见是伯爷亲临，慌忙欲跪，却被陆明渊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他温和道，“我只是路过，听见琴声，想起前些日子你们练曲的情景，便想进来坐坐。”
柳氏红着脸侧身让入。院中陈设简朴，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堂前一架旧琴置于案上，旁边摆着几件缝补好的军衣，针线盒尚未收起。
“还在忙？”陆明渊问。
“嗯。”柳氏低头，“阿牛明日要随营巡查外岛，我想赶在他走前把冬衣改好……怕海风太冷。”
陆明渊点头，目光落在琴上：“刚才那首曲子，是你弹的？”
“回大人，是……是我试着练的。”她声音微颤，“从前在家时，父亲教过一点，后来……后来遭难，多年未碰了。”
“很好听。”陆明渊诚恳地说，“虽有错音，却不失情意。音乐本就不在技巧高低，而在心之所寄。”
柳氏怔住，眼眶忽然泛红。良久才轻声道：“大人……您知道吗？我们这些人，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人间了。每日只求少挨一顿打，少受一夜辱。可自从您来了以后，我们有了名字，有了工钱，有了婚配的机会，甚至……还能再弹琴、跳舞、说话不算数的人说一句‘我愿意’。”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您给了我们第二次命。”
陆明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其实，我也曾差点失去一切。”他低声说，“三年前，我父病重，家中生意被人构陷，几乎倾家荡产。那时朝廷派系倾轧，我求告无门，连一面圣颜都见不到。有人说：‘陆家不过是个商户，死了也就死了。’可就在那时，先帝偶然得知此事，召我入殿对策，问我：若掌一方政务，当以何为先？”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我说：‘民为邦本，食为政先。’先帝笑了，说我不像商人之子，倒像个读书人。于是赐我七品衔，放任温州知州，试职一年。”
“他们都说我是运气好，撞上了昏君最后的清明。”
“可我知道，那不是运气。”
“那是有人还记得，这天下不只是权贵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
柳氏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以今日我做的一切，并非恩赐。”陆明渊转身看着她，“而是偿还。还给那些曾在黑暗中挣扎过的人，一个光明的可能。”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归宁街。
陈阿牛背着行囊准备出发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八一中文网】到浏览器书签。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小说！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