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感觉到那行金纹彻底散作无数细碎的流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像是融化在水里的糖，无声无息地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并不算好受，倒像是有一万根带着温热气息的细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又麻又痒。
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膀，想把那股子不自在劲儿给甩掉，手心里还攥着那柄缺了口的万劫心剑。
原本灰扑扑的剑身，此刻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通透感，就像是经年累月的油垢被一把快刀刮了个干净。
林玄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脚底下踩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虚空，而是实打实的、带着北境冻土那股子腥膻味的积雪。
“咔嚓”一声，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这一声响动在死寂的剑冢里传得极远。
林玄眯起眼，看着眼前翻涌的寒雾。
那些平日里像刀子一样能割开皮肉的剑气罡风，此刻撞在他身上，却温顺得像是没牙的小猫，甚至还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两个圈，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轻鸣。
这就是所谓的剑仙？
林玄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肚子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想起前世林青玄登顶的时候，那是万众瞩目，霞光三万里。
可现在的他，最想干的事竟然是找个暖和的土炕，就着秦雨桐带回来的烈酒，啃上两口熏干的鹿肉。
“林郎？”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从斜刺里传过来。
林玄转过头，瞧见柳如是正扶着一块残破的剑碑站着。
她那身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青色儒衫，如今下摆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发鬓也有些乱，几缕发丝粘在被冷汗浸湿的额角上。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叠厚厚的纸页，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发青。
林玄快步走过去，没用什么缩地成寸的仙法，就是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雪地里。
等到了跟前，他伸手把柳如是额头上的碎发理了理。
那指尖的触感是凉的，但皮肤下传来的那股子生机勃勃的跳动，让他觉得这比在那血色迷宫里当什么劳什子逆道者要踏实得多。
“成了。”林玄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的旅人。
柳如是仰起脸，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万千谋略的眸子，此刻亮得出奇。
她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翻开了怀里那叠白纸的卷首。
她顾不得手指上的血渍，就在那凛冽的北风中，在那被剑气洗练过的空气里，用指尖蘸了点散落的墨意，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剑仙纪》。
“剑墟万域历三千年，剑神林玄斩破天道，重开纪元。”
她念这一行字的时候，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狠劲儿。
随着那墨迹在纸上干涸，林玄感觉到脚底下的剑冢震动了一下。
不，不是剑冢，是整个天地。
这种震动并不剧烈，却像是老旧的门轴被涂上了新油，原本那种滞涩、压抑的沉闷感，正随着空气中流淌的剑意飞速消散。
“林玄！你个混蛋，还活着就给老娘吱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豪迈的喝骂，紧接着，一道火红的身影破开寒雾，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秦雨桐那一身赤金铠甲大半都裂了纹，左肩处还冒着淡淡的黑烟，显然刚才那烈焰阵的负荷让她吃了不小的苦头。
她身后跟着百十来个赤焰部落的战士，个个带伤，神情却亢奋得近乎疯癫。
秦雨桐冲到林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
她死死盯着林玄，那眼神像是要把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最后，她那张总是挂着倔强笑意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雪地上。
“剑神……林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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