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元年,这大概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
京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老天爷要把这几十年积攒的冤屈和污秽,一股脑儿全给盖住。
我躺在听雪轩的那张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的是圣上御赐的玄色貂裘,那是只有立下泼天功劳的臣子才配享用的物件。
屋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那是最上等的“瑞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香气,暖烘烘的,像极了那个我永远也回不去的春天。
可我还是觉得冷。
那股冷意不是从皮肉上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心里头,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点点把我的生气给掏空了。
“侯爷,该喝药了。”
墨痕那小子端着药碗走过来,眼圈红得跟只兔子似的。
他跟了我二十几年,从当初那个流着鼻涕的小书童,变成了如今侯府的大管家,这性子却还是不够沉稳。
我费劲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不用喝我也知道,那是黄连、附子加上人参熬的吊命汤,苦得能把人的魂儿都给苦回来。
但我不想喝了。
我这破败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再怎么添油,那灯芯都已经焦了,又能亮多久呢?
“搁那儿吧。”
我声音哑得厉害,像是那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砂纸,“墨痕,去把窗户开条缝。”
“侯爷,这外头风雪大……”
“开。”
我不想多费口舌,只是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墨痕不敢违逆,只好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支起那糊了厚棉纸的窗棂。
“呼——”
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把那烛台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也将那满屋子的药味和死气冲散了几分。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一阵刺痛,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喉咙里泛起一股子腥甜。
墨痕慌忙跑过来,用雪白的丝帕接住我唇边溢出的血沫。
那血,暗红暗红的,在白帕子上晕开,像极了那年南屏山上盛开的杜鹃花。
“侯爷……”墨痕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我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灰色的粗布道袍,料子是最下等的棉麻,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磨损,上头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草汁印记。
这是当年她漏在了竹苑的,我命人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就像是个做贼的小人,偷偷藏了这么多年。
这是这富丽堂皇的听雪轩里,最格格不入的物件。
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宝贝。
我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指腹从那处草汁印记上划过。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
“苏世安,你这人怎么跟个老夫子似的,这点泥点子有什么关系?这叫……这叫大地之母的馈赠!”
那个丫头,总是能把所有的狼狈都说得理直气壮。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漫天的雪花,慢慢地变了样。
不再是京城这肃杀的暴雪,而是变成了南屏山那种细细密密的初雪。
我仿佛看见了竹苑的那个亭子。
看见了那个穿着这件道袍的少女,手里拿着根木棍,在那儿比划着所谓的“绝世剑法”。
她回过头,冲着我笑,那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藏着星星。
“微儿……”
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在喉咙里打转。
南屏山,现在也该下雪了吧?
你会不会觉得冷?
那个叫孙墨尘的家伙,有没有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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