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锁的眉心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唇边甚至泄露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放松弧度。
月光无声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流淌进来,像一泓温柔的银色溪水,在地板上、在病床的栏杆上、在床头柜上静静铺开。
床头柜上,两个保温桶并排而立。一个是他熟悉的米白色,另一个则是医院食堂常见的浅绿色。米白色那个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是陈一萌带来的。浅绿色那个崭新一些,是母亲苏韵留下的。
两个截然不同的容器,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却奇异地泛着相似而温润的光泽。它们像两个沉默而忠实的哨兵,静静地守护着这片被疲惫和新生希望共同占据的空间。
空气里,虫草花鸽子汤那温补的鲜美气息尚未散尽,与消毒水的冷冽气味混合在一起,竟也生出一种奇异而熨帖的暖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跃着,发出规律而令人安心的“嘀嘀”声。顾魏的目光在陈一萌沉睡的容颜和那枚小小的银戒之间流连。
那点微弱的银光,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将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熨平,也将那些被生死和泪水冲刷过的、属于过去的清晰画面,温柔地牵引出来。
七年前的费城机场,冬日的寒风凛冽刺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他拖着行李,不敢回头看她。
只记得安检口外,她最后那个拥抱的力度,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还有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他以为那是告别。他以为他的选择是追随梁老师的理想之光,是暂时的分离。他以为那把打磨锋利的柳叶刀,能斩断一切阻碍,包括时间和距离。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场看似完美的、由他主刀的手术,没能留住他最敬爱的老师。那把引以为傲的“刀”,在死亡的绝对法则面前,脆弱得像一根稻草。
巨大的自责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逃离了协和,逃离了那座承载着所有荣光与蚀骨之痛的城市。
他将自己放逐到家乡,在华清这个梁老师梦想开始的地方,试图用无休止的手术和忙碌,来麻痹神经,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来偿还那份沉重的亏欠。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却冰冷的手术机器,成了华清沉默寡言的“顾一刀”。他用厚厚的冰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心底深处那份从未真正熄灭、却被刻意深埋的念想。
直到……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食堂,递来纸巾的手上,还戴着那枚熟悉的尾戒。
直到……那场与死神并肩作战的联合手术,无影灯下无声的默契和雷鸣般的掌声。
直到……他脆弱不堪的心脏在办公室里疯狂失控,濒临崩溃。
直到……她守了他一夜,为他熬汤,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带着梁老师最后的嘱托,重新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再试一次,好不好?”……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而清晰的悸动,是那封被泪水浸染过的信纸紧贴着的触感。
梁老师那颤抖却充满睿智与慈爱的字迹,仿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放下那些无谓的自责和骄傲……放下那些横亘在你们中间的距离和误解……再试一次……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
顾魏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触摸到那封信的轮廓。那份沉甸甸的谅解和期许,如同温暖的泉流,缓缓注入他冰封太久的心湖。
他再次看向沉睡的陈一萌。目光落在她小指那点微弱的银光上,又缓缓上移,描绘着她沉睡中柔和却依旧倔强的轮廓。
“一萌……” 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唇舌。
不是陈医生。是一萌。
他错过了七年。他让她独自承受了分离的痛苦和不解。他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缘。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了再次拥有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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