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农庄。
这是陆沉站在护庄河对岸,第一眼望过去时的感觉。
他们这群战俘被押送着,先是路过了江陵城,然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视野便豁然开朗。
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去血腥味道的乱世,是满目疮痍的世道和随处可见的饿殍,可眼前,却像是一幅太平画卷,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条宽阔的护庄河蜿蜒流淌,河水并没有像别处那样漂浮着发胀的尸体或者红褐色的血污,而是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河底招摇的水草。
一座极其宽阔的木桥横跨河面,连接着通往高地的斜坡,而斜坡尽头,一座庞大的庄园盘踞在那里。
慵懒,安静,却又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围墙,而且是很高的围墙。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瞭望楼,上面有人影在走动,阳光照在他们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点寒芒。
但更多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陆沉这辈子除了在赤眉军裹挟流民攻城的时候,还没在哪个乡下地方见过这么多人。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木桥,投向庄园的外围。
那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严肃,也没有流民营地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反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忙碌。
无数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在穿梭,他们有的扛着木头,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手里拿着奇怪的图纸在比划。
最让陆沉觉得刺眼的是,这些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小木牌,随着走动晃来晃去。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很大声,脸上虽然有汗水,却唯独没有乱世百姓常见的麻木与恐惧。
甚至于,当这几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战俘被押送过来时,那些人也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就像是...并不担心这些曾经是赤眉贼寇的人,会暴起伤人一样。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沉皱了皱眉,在脑子里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词。
安宁。
不是那种城池里刻意营造出来的安宁,而是一种...在秩序下真实存在的安宁。
这太荒谬了。
外面赤眉军刚被打散,溃兵满地跑,死人堆成了山,这里却像是个世外桃源?
“都停下!在那边空地上站好!”
押送的士卒一声大喝,打断了陆沉的观察。
战俘们被赶着过了桥,没有直接进庄,而是被带到了河滩边的一块空地上。
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胸口挂着“组长”牌子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这就是那批赤眉军战俘?”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们,“怎么这么臭?这都馊了吧?”
“没办法,在战俘营里关了好几天,屎尿都在裤裆里,能不臭吗?”押送的汉子笑道。
年轻人挥了挥手,一脸嫌弃:“不行不行,这样子怎么进工坊?别把大家都熏吐了,万一再带进来什么瘟病,我这个月的工分非被扣光了不可。”
他指了指旁边的护庄河:“全赶下去!洗澡!”
“啊?”
战俘们愣住了。
洗澡?
他们这一路走来,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鞭子,是苦役。
结果第一件事...是洗澡?
“聋了吗?!都给老子下去!脱光了洗!把身上的泥垢、虱子都给老子搓干净!”
在哨棒的驱赶下,几百个大老爷们磨磨蹭蹭地脱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跳进了河里。
陆沉也在其中。
一路的酷热,在接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尽数消散,许多人都发出惬意的声响。
但陆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笨拙地搓着身上泥球的战俘,嘴角却勾起一抹讽意。
愚蠢。
太愚蠢了。
这是在干什么?过家家吗?
乱世里,干净是最没用的东西。
等会儿去干苦力,半个时辰不到,照样是一身臭汗,照样是一身泥。
为了这点所谓的“体面”,浪费几百人的时间,浪费这大好的日头,还要专门派人盯着。
这个庄子的人,看来真是闲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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