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铺纸调色。颜料是他亲手研磨的??青金石碾成群青，朱砂调出正红，孔雀石磨出翠绿，金粉则是从旧庙揭下的残箔重新熔炼而成。
“我不是艺术家。”他说，“我只是个抄经的人。古人画了，我就试着补上；他们忘了，我就努力想起来。”
排练从第二天开始。
地点选在邻近一个未开放的小型禅修窟。陈砚舟每日清晨便开始演示修复流程：先以弱光照射墙面，观察底层线条；再用极细毛笔蘸清水轻拭表面浮尘；随后对照古籍与实物样本，调配相近色彩；最后，屏息凝神，落笔补绘。
整个过程缓慢得近乎仪式化。有时，他一支笔只画三毫米的衣纹，就要休息十分钟。他的手会抖，但他不怕慢，只怕错。
第五天夜里，沙暴突袭。
狂风卷着黄沙砸向崖壁，门窗剧烈震颤，洞内温度骤降。所有人挤在主帐内，担忧地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崖面。
凌晨一点，风势稍缓，余惟起身查看备份胶卷，却发现陈砚舟不在营地。
他披衣出门，循着微弱灯光走向崖壁深处。
月光破云而出，照亮了一幕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老人独坐于第217号窟中央，膝上摊开一本泛黄笔记，手中握着一支秃笔，正对着那片空白墙面低声自语。他一边念诵唐代《造像量度经》中的比例口诀，一边用炭条在纸上反复勾勒小童身形。忽然，他停下，闭眼良久，然后睁开，蘸墨落笔。
那一笔极轻，却极稳。
他画下了第一根手指。
紧接着，是手掌、手臂、肩头……动作越来越快，却又丝毫不乱。当他完成小童侧脸轮廓时，竟忍不住轻声哼起一段早已失传的敦煌咏唱调??那是他在八十年代从一位老画工口中录下的旋律，据说是当年工匠作画时用来定节奏的“工尺谣”。
余惟没有靠近，也没有录像。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沙粒打在脸上，泪水混入其中。
他知道，这一刻不属于技术，不属于传播，甚至不属于现代意义上的“艺术”。它属于一种近乎殉道的执念??一个人用三十年光阴，去回应一千年前某个无名画匠的心跳。
演出定在沙暴后的第四天。
天空放晴，霞光染红沙岭。洞窟外临时搭建起一个半封闭声光剧场，利用天然岩壁作为投影幕布，通过红外感应还原壁画创作全过程。村民们听说“外面的人要演壁画”，纷纷前来围观，在远处山坡上安静落座。
直播开启前，余惟召集团队最后一次确认流程：
第一部分由陈砚舟讲述三十年修复经历；
第二部分为现场补绘实录，全程无剪辑；
第三部分为“光影归位”沉浸展演，利用动态投影将修复前后对比可视化，辅以工尺谣与环境音重构。
下午三点，仪式开始。
灯光柔和，聚光灯打在老人身上。他穿着洗旧的蓝布衫，神情平静。
“我十八岁考进研究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耳机，“第一天，师父带我进洞，指着墙上一尊菩萨问我：‘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在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镜头。
“我当时不懂。后来我才明白，这些画不是死的。它们活着，在等你回来。”
他翻开笔记，展示多年积累的资料：泛黄的照片、手绘线稿、拓片残本、各地寺庙对比图。
“有人问我，为什么非得复原不可？我说，因为遗忘是最狠的破坏。你看不见它发生，但它一直在吃掉我们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我修的不只是画，是记忆。每一笔下去，都是在对抗时间。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自己也会被时间吃掉。可只要我还看得见，还能动手，我就得画下去。”
短暂沉默后，他起身，走向第217号窟。
“现在，请看这尊小童如何归来。”
他点燃煤油灯，放入特制防风罩内。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那片空白。
他调色，试笔，屏息。
第一笔落下，全场寂静。
那是小童的指尖，微微弯曲，似欲捧莲。笔触细腻，墨色温润，仿佛那孩子真的在千年之后苏醒。
接着是手腕、衣袖、发髻、眉眼……每一笔都慢得令人心痛，却又精准得令人窒息。当最后一抹金粉点上莲蕊时，他忽然停下，抬头望向空中某处。
“师父，”他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八一中文网】到浏览器书签。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小说！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