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十三年,秋,北京城。
虽已入夜。
但乾清宫中,灯火通明。
已入秋,白日里余威尚存的“秋老虎”让夜晚依然有些闷热,但殿内角落的冰鉴早已撤去,换上了初开的金桂盆栽,幽香浮动,稍稍冲淡了堆积如山的奏章带来的压抑感。
朱翊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背脊挺直,并未因年近七旬而显佝偻。
他戴着一副水晶磨制的眼镜,正就着明亮的烛光,审阅一份来自南京都察院的奏报。
奏报内容是关于应天府江宁县令贪渎漕粮补贴一案的复核详情。
他的手指沿着字句移动,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偶尔提起朱笔,在旁边的草拟票签上写下几个斩钉截铁的字:“证据确凿,依律严惩,毋得宽纵。”
冯安静静侍立在侧,偶尔为添上热茶,或调整一下灯烛的角度。
殿内除了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一片沉寂。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只有皇帝陛下那双依然锐利、透过镜片更显专注的眼睛,和笔下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批红,在证明着帝国最高权柄的运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内侍低低的通报声。
朱翊钧笔尖一顿,抬起头。
太子朱常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杏黄色常服,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身形比前两年清减了不少。
万历五十一年春,他感染了一场时疫,病势汹汹,虽经精心调治得以痊愈,但元气大伤,此后便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容易疲惫。
朱翊钧心疼儿子,这半年多来,特意减少了交给他处理的繁重政务,让他多以静养为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朱翊钧摘下叆叇,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太医不是嘱咐你要少操心,多将养么?”
朱常澍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只是恭敬地站着:“儿臣……心中记挂着一些事,睡不着。听闻父皇仍在批阅奏疏,特来……特来陪伴片刻,也……也想听听父皇的教诲。”
朱翊钧看着朱常澍,轻叹口气,太子本来是个强硬派啊。
病后心气稍弱,更容易被那些“宽仁”、“留情面”的说法影响,当然,其中也有心疼自己父皇的念头,不愿意,父皇英明一世,到了晚年,在背上一个暴君的名号。
在朱翊钧宽仁的那段时间中,太子是强硬的。
可在朱翊钧对待臣子强硬之后,太子又变得温和了起来。
这属于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不过在一些问题上,太子显得有些优柔寡断,这也是实情。
这段时间,不止一次的跟自己的父皇,讨论这个忠臣要略,甚至讨论这几年朝廷的反贪腐的行动。
父子两人,在前几日,甚至有了一次口角之争。
朱翊钧当然明白,这次太子那么晚过来,还是想着前两日,他们父子之间并没有聊完的那个话题。
当时,朱翊钧很生气,多少有些说不过太子,便直接让太子退下……不跟他辩了。
这也保留了传统。
这么多年,朱翊钧当辩手,辩不过别人的时候,就直接摇身一变,成裁判。
朱翊钧重新戴上叆叇,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奏报……
“你先坐。”
“谢父皇。”
等到朱常澍坐下后,朱翊钧才开口道:“朕知道你心里面想的事情是什么?”
“朕这几日也想了些。”
“一个县令,在漕粮的补贴上,大做手脚,哼……还有前年的那个的钱益,敢在留都管钥之地贪墨无度?”
“因为他们心存侥幸。侥幸于朕老了,精力不济了,侥幸于朕顾念‘盛世’体面,会容忍‘小节’;侥幸于朕会想着平稳过渡,留待新君施恩。更侥幸于,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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